第29章
如何一夜网红
“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肯尼斯·麦基。”
“你已经死了。再见。”
电话立即挂断。麦基摇头嘆气,决定放弃。
过去两个小时中,能找到的网络和电话入口都试过了。电话绝大部分打不通,打通了也不知所云。有人把他当网络机器人处理;有人冲他大吼:“找图海川?你是戈德曼?”
麦基好不容易挤上中国灾情信息中心的网站看他们自己的统计:每小时要接一万五千个国外电话。刚才那个女话务员英语够好、态度也够好了。她让他等待了十几秒,显然是去查肯尼斯·麦基的数据。要怪就怪自己死得太有条理。
「–」
下一个电话,麦基估计待遇会比上一个更差。很可能根本不接。他拿起手机又放下,还是选择了zoom视频通话。拨号音响了两声他才想起来,赶紧扯过一条毯子,把双腿盖得严严实实。
她竟然接了。
“好久不见,赫敏。”
“你没死!?他们说你自杀了!”
“我又搞砸了。‘他们’是谁?”
“你的律师。前天他们让我去爱丁堡听遗嘱,说妈妈等着我开封呢!边界关闭了我过不去!”
赫敏仍然是个成年多动癥,挤眼歪嘴晃肩,双手满天飞舞。麦基理解这是职业病,还是看不顺眼。今天只能忍忍。
“放心。我把岬湾农场留给你了,遗嘱九年来从没改过。”
她顿时坐安稳了,肢体动作不再那么夸张:“谢了。那你给妈妈留下什么?”
“我没多少现金。主要是三本书的版权。”
“哈!”赫敏干笑一声,“妈妈肯定拿我出气。”
“到时候你跟她说,过几年,其中有一本可能会值点钱的,别随便卖。”
“那你专程通话,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别着急啊?”
“不。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说吧。今天总不能拒绝你。”
“我想成为网红。怎么着手没有一点经验,只能请教专家了。”
“再说一遍??”
“要红遍全球那种。不能限于一个平臺,最好覆盖所有主流社交媒体,如果做不到,覆盖大部分也可以接受。而且必须要快,最好是一夜网红。”
赫敏盯着他眨巴一阵眼睛,终于憋不住笑:“爸爸,你总算睡醒了。晚了三十多年。睡了这么久,你胃口大可以理解。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我并不需要红多久,15分钟足够。36年你也是一夜红起来的,而且时间长得多。应该可以教我怎么操作吧?”
“你想要全网!这是价值上亿的项目,一般要专业团队开发。起手能不能爆,纯粹看运气,就算爆了也要精心维护好长时间,比伺候你还麻烦。我要能做早就发大财了,还轮得到你拿个破农场在我脸上晃晃?”
麦基想想,她说得都对。刚刚燃起的一点信心又被当头浇灭。但是,这件事不能放弃。
“你不用考虑结果,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社交媒体新人怎么做才能迅速蹿红?基本要素,行之有效的简单选择,就像从前我教你用哪些办法测量星星有多远。”
“你到底想说点啥?不会还是天文学吧?”赫敏软了一点。
“这个解释起来就覆杂了。主题跟红不红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吧?”
赫敏耸耸肩:“确实没什么关系。ok,我不想知道。”
“那我们开始。怎么才能红?abc。”
“永远的第一选择:色情。王中之王。最简单,市场最大,三分之二的人都是消费者。竞争也最激烈,谁都有资源,五分之一的人都是生产者。你行吗?”
“跟我的主题一点不搭界。”
“谁说需要搭界?不管你后面说啥,上手一张图,一段视频,甚至取个暧昧的标题,你都攒够了启动dj。否则谁认识你?谁关註你?一定要搭界也行,没有什么搭不上的。就算真讲天文学,你可以取个标题叫‘黑洞无毛真的美丽吗?’,然后做两张模模糊糊、怎么理解都行的图,放在标题下。包你打开局面。”(註:“黑洞无毛”定理是天体物理学理论,公认由物理学家j。a。惠勒命名。惠勒的表述是:黑洞形成后,前身天体的一切覆杂特性(“毛”)都会消失,成为仅用3个简单物理量(质量,
电荷和角动量)就可以完全描述的“光滑”天体。)
题图:“黑洞量子毛理论可能解决霍金悖论”,24newsrecorder,gee
wilson,
2022.3.17
麦基茅塞顿开,摇头嘆息:“你狠!我要是这样搞,apan论坛上大家会笑死的。”
“惠勒本人就不会。这老流氓要是活到今天,肯定是超级网红。还有,如果你还想着某人、某一小群人会怎么看你,那我们趁早断线。”
“好好,绝不再犯。这个选项吗……我太老了,玩不动。”
“那还用说!小时候你把我当修女教,害得我二十出头才明白过来,浪费大好青春。其实这个不需要自己上阵,你可以用别人……”
麦基赶紧说:“下一个?”
“暴力。血腥。受欢迎程度仅次于色情。同样什么都能搭上。”
“那不跟色情一样,网上到处都是?怎么才能出头呢?极端暴力??”
赫敏一拍桌子:“你上路了!知道要出头!”她随手发过来几个点讚的表情包。
“实际上极端暴力和血腥很小众。割头啊,事故现场啊,那种东西大部分人肠胃受不了。网红暴力的精髓不在于暴力程度,而在于谁、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当然看上去一定要真实。越是情景荒唐、毫无来由、出乎意料、反差强烈的突发暴力越好。这个也不需要放在开头。哪怕有一个人看得昏昏欲睡,突然见血的瞬间他就醒了。而且会生龙活虎加上很多感嘆词,拼命帮你转发。”
“就是能把他们突然吓醒的东西?”
“并不需要吓。只需要打破沈闷,让观众发现网上有活人,发现自己还活着。”
麦基十根手指对碰,心中计较。
赫敏见他并不排斥,非常欣慰:“给你举个例。37年跟我一起带货的娘炮,呆在家裏专门做开包试吃,有一点红,远远不如我。他女朋友是个贱人,经常闯镜头打岔,蹭热度。粉丝都烦得很,但他一直逆来顺受。有一天,贱人又穿着丁字裤跳上桌,用叉子吃他刚打开的肉丸。娘炮爆发了。第一个耳光,叉子和肉丸从嘴裏飞出来。第二个耳光反着扇,血溅上了镜头!然后他就走了。贱人屁股对着镜头思考人生,呆了好久!”
赫敏边讲边比划,脸和胳膊都在抽搐。麦基又吃惊又好笑,还真想找来看看。
“后果严重吗?难道没人报警吗?”
“报什么警?后果是两个人和肉丸全都红了。爆红,后来各有各的品牌。”
麦基灵感泉涌,现在才觉得自己真正上路了。
“明白了!很有帮助。下一个?”
“焦虑。恐慌。这个东西没别的好处,红的时间也不会很长。就一点无敌:自动倍增,无数倍。只要你戳对了地方让他焦虑,所有人都会疯狂传播。快乐与人分享,快乐就变成两个;焦虑与人分享,焦虑就变成一万个!这东西很快就会过劲,闹大了还会有多事的人来制止。但是应该很适合你。你不是说15分钟足够吗?”
麦基按捺住心头激动。向女儿求教真是找对人了。完美切题的手段,以前怎么就联系不起来呢?
“还有吗?”
赫敏考虑了一下:“就这三个最厉害。”
麦基马上追问操作细节。赫敏针对他的弱点开始补漏:标题和开头五秒的重要性、内容一定要简洁、不能有任何覆杂逻辑和书面语言,等等。
“开始我问你主题,你说‘很覆杂’,当时我就觉得没戏。记住:每多一个‘因为’‘所以’,你的受众马上少一半,指数递减!如果你一定要转什么弯,不要逼逼,直接画出来!或者变成视频演出来更好。”
麦基点头如捣蒜,比赫敏小时候还乖。
“刚才说的都做到了,还是不够。你提了一个极好的问题:怎么出头?答案是玩出新花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就像图海川说的:大部分抄成功模式,让大脑轻松理解;加上一点关键区别,让大脑接受刺激,舒舒服服动起来。创意我相信你不缺。”
麦基大吃一惊,无限欣慰:“那个你也读了啊?那么长!”
“那天太无聊,睡在床上听。图海川跟你一样啰嗦,简单的事非要搞覆杂。10分钟的时候差点放弃,恰好他说‘很多人都能靠观察判断老婆有没有偷情’,把我听笑了。这点他比你强!所以我听完了。后面真的挺刺激。”
麦基很委屈。但是这堂课太重要,不敢多生枝节。他通盘考虑一遍,总觉得还缺点啥。
“如果这一切都不够呢?有没有什么终极必杀技?我觉得先前你有什么藏着没说的。”
“有。不适合你。”
“我自己来判断。”
“好吧。还有一招,不需要任何资源、任何才艺,只需要本色出演。成功率非常低,爆炸力最强。”
“我耳朵竖着呢!”
“做一个自信的傻逼。”
“啊?”
“你可能见都没见过,这种网红你第一秒就关掉了。先给你两个课堂作业看看,免得你不信。”
赫敏发过来几个链接。还加上了扇耳光的老坟,非常体贴。
「–」
十分钟之后,麦基的三观再次刷新。
“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会红啊!?”
“我说不适合你吧?你不是傻逼,也不自信。世上的傻逼千千万,这几个会红,完全是因为傻逼程度和自信程度的强烈反差。尝试这条路的人很多,能红的极少,都是因为反差不够大,或者无法保持。一旦红了,就是你要的那种级别,跨平臺的文化偶像。至于为什么……怎么才能给你讲明白呢……”
赫敏居然静下来,皱眉想了两分钟。然后她不情不愿离开镜头,去找了一支笔,一张纸,写写画画。
“这叫邓宁-克鲁格曲线。听说过吗?”(註:邓宁-克鲁格曲线
dunning-kruger
effect,又称达克效应。关于能力和自信认知偏差的心理学现象。)
“没有?”麦基凝视横纵坐标的定义和曲线形状。
“看曲线的第一个高峰。顶部非常陡峭,很不容易爬上去。成功的傻逼,就站在这裏。前坡是比他更傻的人。后坡是没有他傻,但远远不如他自信的人。前坡后坡都在他脚下,后坡下面的长长一段低谷又叫‘绝望之谷’。大多数网民都躺在这裏绝望。只要你稳稳站在峰顶歌唱,怎么可能不红?”
十秒钟之内麦基就明白:这是真理。赫敏出道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大学那几年的抚养费没有白付!
“非常、非常感谢你。我为以前不理解你的事业道歉。”
赫敏满不在乎挥挥手:“别提了。你今天开口吓我一跳,现在我也有点理解。你是个‘美丽心灵’,但只有我小的时候、妈妈傻的时候能欣赏。然后你把自己关了这么多年,更没有观众。这次你又没死成,肯定想通了。我只提醒一点:简短!再简短!不要讲道理!”
“一定!最后还有个请求:等我启动的时候,你能帮我转发吗?就这两天的事。”
“我没以前那么红了。再说,转发都是有偿的。”
“没问题。多少钱?顺便跟你说,农场的市价翻倍了。”
麦基把华为透镜的好消息转发过去。赫敏真不好意思开价了。
“这样吧。我给你放五个大平臺的自动转发链接,你不用再找我,弄好了上传到链接就行了。以后爱丁堡的律师费可以帮我先出了吗?”
“已经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