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最后重又有些激动起来,苏渐离却一边皱着眉头听着,一边不停地朝窗户外面看去,四皇子这才反应过来苏默的担心,于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不用担心,今天外面有迎亲的,我吩咐南屏把他们都哄去凑热闹了。”
苏渐离挑了挑眉,原来早上一阵把自己惊醒的吵闹声是街上有人在迎亲啊。他对着文清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旧像有块石头一样硌得生疼,也不知道是为了那屈死的大将军,还是为了自己。
四皇子见苏渐离这副在自己家中却仍旧担忧怕事的模样,心脏狠狠地疼了一下,当年那个,一袭白衣,激情昂扬,敢说敢做,一身是胆浑不怕的人,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苏渐离早就没了知觉的双腿,他一直愧疚,他一直觉得这双腿的残废,和自己是脱不开干系的,倘若不是自己想要偷跑出宫,倘若不是自己坐了马车来,苏默定早已粉墨登场,如新出明珠般令满朝文武都黯然失色了罢。
当年的他,眼睁睁地看着高大的马匹从他身上踩踏过去,车轮从他腿上碾压过去;眼睁睁地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紧闭双眼,唇色失血的苍白少年。
他当时真的好怕这人就那么死掉。
带着大夫到了苏府之后,他不敢离开昏迷中的苏默半步,就好像离开一刻,这苍白无血的人就能断了呼吸一样。
到时候,他怕自己连去苏默的墓上祭奠一番,都不敢!
所有人都在劝他离开。苏将军劝告,他不听不闻;父皇下旨,他抗旨不尊;禁卫军浑身盔甲来“请”他回宫时,他都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好在这个时候,徐大夫颤着那把山羊胡子告诉他,伤势已经控制住了,过不了两天人就能醒过来了,他这才把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跟着禁卫军回宫。其实他的确有把握一直抗旨,等到苏默醒来再走,只是……只是他没脸面见他……
徐大夫来的第一天,就说他这双腿,是保不住了……
尽管后来,苏祁羽告诉自己,事故源头是一个香囊,根本与他从京城牵出来的马无关;尽管后来再见苏默之时,他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他萦绕心头的愧疚,却依旧没有减轻丝毫。
他回宫后狠狠地受了责罚,但是他并不在意,皇位也好,性命也罢,突然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自己的人生将毁不毁,可苏默的人生,怕是已经毁尽了。
他不再承宠后,大把时间反而富裕起来,于是他拼命寻找能够治愈双腿的方法。
一寻十年,皇天不负有心人。
这也是他今天来到此地的真正目的!
“苏默……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一纸鬼符救神鹤?”四皇子抬眼看向苏渐离,眼中光亮,令人不敢直视。
苏渐离愣了一下,轻笑道,“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当年京城苏二一朝响彻半个天下,不正是靠的钱塘江一纸鬼画符,救了那神鹤毕文的光辉事迹么,自己怎么会不记得。
“不过,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提它作甚?”苏渐离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牙,“而且,就算别人不清楚,你也应该清楚啊,这事儿哪里是我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苏渐离眯起双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段不可思议的记忆。
当年苏默和四皇子溜到苏杭一带游玩,他们从北而来,一路南下,此时恰逢暖春,江南一带,遍的是一派莺歌燕舞,青草松浅,乱花渐欲。与北方乍暖还寒的初春,不尽相同,令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好生惊喜尽兴!
路过海宁时,两人兴致冲冲地来到江边想要过一把观潮之瘾,却发现众人热热闹闹,熙熙攘攘地围在江边,都伸着脖子瞪着眼,朝着钱塘江指指点点的。苏默和文清相视一笑,齐身便要挤上前去。
却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肩膀,被迫停下了脚步。
两人扭头回看去,看见了一个身着黑白道衣的青年。此人面色如玉,没有一丝杂质,一脸的邪笑。浓密发丝随意地高高束起,不过留了额前两缕长长青丝,随风而起。
那人告诉他们是千年前的神鹤毕文被江里的污秽缠住了腿脚,不能飞腾而起。
两个少年听过此言,满心惊讶与狐疑。那人却也不急不恼,慢悠悠地从怀里抽出几张鬼符,咬破了食指,在上面乱七八糟地画了些图画,随后把他们放在了苏默手中。
不过十几岁的苏默瞪大了双眼,刚想开口问什么情况,那道长便打断了他,自顾自地说着,“这位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命格诡异,今日的污秽,定由你来破除。我一会儿呢,把你送到神鹤身边,你趁机把这鬼符贴到它腿脚上,破了那妖孽鬼祟,可清楚了嘛?”
苏默开口,刚说了句,“没有听……”后面的清楚二字还没出口,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力推了出去。
四皇子心下一惊,嘶着嗓子喊了一声,“苏默——!”
钱塘江边,众人正在对着江上那只飞来飞去,暴躁不安的仙鹤指手画脚,大为惊奇。
“你看那只鹤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扑腾的姿势那么奇怪?”
“它怎么总是围着咱这钱塘江转悠呀?是不是……是不是咱这江里面有什么宝贝?”
“有可能啊!哎哎,我听说过这里面有沉船,现在看来,这船里面肯定他娘的藏着不少宝贝!”
“呿!什么宝贝?可别瞎说,我刚刚见了个道长,那道长说,这里面有污秽之物,是那妖怪缠住了这仙鹤,令它逃脱不得!”
“去他妈的污秽,老子都在这里活了多少年了,哪儿有什么妖怪?这话你放在几千年前估计还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