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着此他曾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回想在耳中,渐渐变得不真切。邵瑞泽只觉手脚无措,心里乱麻麻搅成一团。
“南光,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比你想能想到的都重要。”
他喃喃低语,睁着眼睛空洞望着天花板,眼前心底,无数景象掠过。
从前的生命里,少帅很重要,东北军很重要,还有他的理想责任和抱负……但现在,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能令他平安无忧,便比任何事都重要。
这烽火频起,内忧外患的乱世。人在其间,命如飘萍,他已是泥足深陷,没有抽身的可能和余地,断不能再让他步入这境地。
可如果真的拒绝他的要求呢?
他是个骄傲敏感的人,不屑于索求得来的结果,可这一次说到最后,他分明是恳切的请求。
邵瑞泽半闭了眼睛,去想象方振皓被拒绝会是怎样的心情。
“衍之,我别无所惧,只要与你一起。”
一声声质问,几乎让他无法理直气壮的回答。
是的,他别无所惧,只要与他一起。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让他远离。
西安兵变已经结束,和解协议也已签订,外界看来似乎已经风平浪静,可没人会知道,东北军内部正在酝酿着一股满是愤怒和不甘的风暴,几乎就要拔地而起。旧的风暴已然结束了,而新的风暴骤然又起,这风暴中心虽然平静,一步之外却已是风云翻涌,剑拔弩张。
进退水火,千难万阻,而他身为新的领袖,都必须要回去。
就算他是少壮派的代表,但东北军抗日同志会的青年军官们仍旧会对他抱有极大的怨气,那份和解协议,在他们眼中,只能是他向南京卑躬屈膝的证明,更是他无耻出卖东北军利益和少帅的铁证。
若他们要发难,当真追究起这项罪名,他自然首当其冲。
想起那些激进的年轻人,他唯有摇头叹息。
三十岁,的确老了。这日子怎么就一天天混过去,眨个眼的工夫就十五年了。
他需要整顿军备,训练军官,凝聚军心,还要带着他们西进甘肃,更要提防南京的分化与瓦解。
而面对少帅被囚,他只能等待,等待着几乎是绝望下的那么一线希望,替他守着军队,等待他回来。
这一切,不是一个“难”字就可以描述。
对他而言,这一年,真是变故横生,既有飞来横祸,也有政局惊变,种种风波劈头盖脸的袭来,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无法喘息……他疲于应付,心境更是沉郁的黯淡。
只是往日总有那么一个人在身边,同他温存也好,争执也罢……心中浮起往日里温情的一幕幕,不觉恍惚。
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皆由他而来,旁人替代不了,也不能替代。
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坠,是他的期望,期望平安,他何曾不是也同样希望,期望他比他更安全?
邵瑞泽深深吸一口气,掐灭指间香烟,撑着扶手站起来。
听到敲门声,趴在柔软大床上的兔子摇了摇耳朵,睁开眼。
“南光……开门,我有话要跟你说。”
兔子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房门,又转回落地窗前。
窗前摆着躺椅和小木桌,开了一条小缝,沙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荡起来。
那里有个人影,正对着窗外风景,怔怔的出神。
方振皓懒洋洋陷在躺椅里,一脸厌倦,动也不想动。
他没有回答,神色惘然,好像并没有听到门后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半躺在躺椅里,一言不发地望着露台外,独自沉默。
砰砰声却一刻不停传来,在厚实房门上一下接一下敲响,像有人要拆房子。
门外的人还在叫他,想说些什么,似乎却又无话,方振皓出了会儿神,才出声说:“如果你还是来劝我……没什么好说的。”
外面沉默下去,良久无声。
门又被敲响,却只有一下,声音又从门后传来,“南光,我们俩怄气解决不了问题,这样我更不能安心的回西安,我们来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方振皓手上一顿,并不抬头,淡淡回答,“说清楚,难道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