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德先生身为上海负责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是令在下过意不去。”
说着目光朝旁边一扫,落在方振皓脸上,笑意不减。方振皓遇上他的目光也只苦笑,史密斯那个大嘴巴的家伙说漏了嘴,让负责人知道这层关系,这个家伙在中国数年,十分相信官场人情的作用,非要带了他来。
来了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喝茶看戏而已。
菲尔德向后看了一眼,刚想说什么,只见邵瑞泽在桌边一叠文件里翻了翻,抽出一份来,略略一扫就签了字,而后伸手递向他们,“贵诊所上次的事情实在是出乎意料,按理我是可以派人直接去红十字会询问,并且下令审查红十字会总会以及下辖的各处医院,这关乎上海的安全和中国的内政,单单查封一个诊所未免还是太轻了些。”
方振皓瞧见他对自己点头示意,连忙站起接了,而后递给负责人。虽然眼前的军人如此简单就同意了他们要求,但菲尔德仍旧被那番话和倨傲神色弄得脸色青白,又不便发作,强忍住了没有吭声,只将签了字的文件放进皮包收好。
灰蓝色的眼珠里仍旧透出不悦,那份懒洋洋的笑也变得异常刺眼。
菲尔德浓眉一抬。想了想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情。”
“哦?”邵瑞泽又靠回椅背,挑眉似有意外。
“昨天一搜美国货轮刚刚到岸,船上的药品就被扣留,说是下令检查,邵主任知道吗?”
“好像有人提过,”邵瑞泽摸了摸下巴,不在意一笑,“例行检查而已,菲尔德先生不必大惊小怪。”
“在此我代表红十字会提出严正抗议!国际红十字会是中立组织,为日内瓦公约缔约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船上药品全部系红十字会所有,是为了维持上海以及相关地区的用药需求。只有药品器械,为何要扣押检查!”
邵瑞泽面露无奈之色,“先生,你要知道药品是国家控制,政府检查监督那是份内的责任,眼下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检查非常必要。”
“我希望您能理解并且很好的配合,”说着眼中慵懒褪去,瞬间变得犀利,“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方振皓暗自叹口气,也不曾多言。
这件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从美国运来药品器械,还未落地就已然被军警扣押,声称依据命令详细检查,以防有夹带私货。当时中方负责接收药品的人同他们争辩到面红耳赤,却依旧无功而返,眼睁睁的看着军警们将药品搬上军用卡车,而后扬长而去。
当时那位负责人气到极致,索性一语道破,“这群兵痞!这种政府!连救命的药品都要揩上一层油!”
菲尔德蓦然变了脸色,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右手握紧,似极力克制着愤怒。
邵瑞泽却笑意盈盈,微笑着颔首,手指轻叩桌面。
许珩推门而入,立即敏锐的感觉到屋内的不快气氛,他徐步走到桌前,微微点头,邵瑞泽含笑道:“送客吧,我还有其他事情。”
菲尔德含怒不语,冷冷站起,方振皓在站起出门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到那人嘴角犹自带笑,对自己挤了挤眼,像个得意的小孩。因为药品被扣的事情令他闹心,立即没好气的瞪回去一眼,急忙追了已经走远的菲尔德。
英国人一贯冷静而淡漠,但此时菲尔德也已经顾不上保持翩翩风度,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的数落政府的傲慢自大,官僚作风,不但不重视医疗保障还变本加厉的漠视人命等等义愤填膺的内容,并且顺便对那位年轻军官的人品和良心表示质疑。方振皓走在他身边,听着他神情愤慨的发表长篇大论,却暗自叹气。
姑且不论别的医院,眼下就是圣心医院这种美国教会医院的药品都已快不够,政府不知又觉得哪里不对,开始对整个上海的医院用药进行监管,说是防止药品外流,但情况远不容乐观,一般的小医院急缺药品,做小手术都用不上麻醉药。
也不知那些药品究竟去了哪里。
这次运来的药物不少都是进口货,由美国红十字会捐赠,价值昂贵,如果扣押不返还……就算返还,还极有可能被政府揩一层油水……
想起邵瑞泽那个得意的眼神,顿时觉得想着越发令人烦闷。
他猛地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菲尔德说了一声抱歉,立即匆匆回身。菲尔德望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喃喃地说:“方,但愿如史密斯所说,你能让你的远房表哥高抬贵手。”
“从长城抗战到现在剿共,东北军损失的一切弹药,经费,人员,南京中央政府均不予任何补偿,皆要自理;而杨将军的西北军亦从未得到过来自中央的任何补偿。严令剿匪又不给任何后勤保障,南京这不是逼人造反吗?!”
推开门的时候,方振皓心里诧异,刚才还风度翩翩的人,正拿了份电报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