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上云坐黄包车来到关帝庙。
他付了车钱下车,几步走到庙门口,一双崭新的黑皮鞋眨眼变成了土黄色,西装裤脚上也落满了尘土。
他抬脚往地上跺了跺,本想把皮鞋上的尘土弄干净,不料却炸起两团黄雾,盘旋飞舞,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连西装上衣也变得灰蒙蒙的了。他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跺脚了,扬起脖子朝着土地庙门里面喊了一嗓子:
“花蝴蝶何在?”
花蝴蝶是他的一个小兄弟,他跟水生出去做事以后,这里的小叫花子由花蝴蝶管着。
韩上云话音刚落,珰呛珰呛珰珰呛,从庙里弹射出来一个少年,身上披着一块毯子,中间挖个洞,露出乱蓬蓬的脑袋来,正是他当年的衣钵。
“哎呀老头子!哪阵风把你老人家刮来啦?”花蝴蝶惊呼一声。
“风没把我刮来,倒是刮了我一身土,”韩上云拍了拍西装,瞪了花蝴蝶一眼,“我老人家现在是有身份的人,能被风刮来么?当然是坐黄包车来的!”
花蝴蝶瞅着韩上云的一身洋装,禁不住好奇,伸手就要去摸。韩上云见他的手脏兮兮的,慌忙退后一步,呵道:
“小心点!当心你的爪子弄脏了我的新衣裳!我问你,孩儿们都在么?”
花蝴蝶缩了手,抬头瞅了瞅正当午的日头,答道:“都在!天这么早,他们都还在睡觉呢!”
韩上云呸了一声:“你定的规矩?中午了还睡懒觉?都给我叫起来。我有话说。”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关帝庙,走到法租界的地盘。
花蝴蝶叫道:“都起来!老头子来了。”
地上东倒西歪躺着的小叫花子们听到这一声喊,惊得蹦起来,一阵忙乱,嘴里大呼小叫着老头子,聚拢在韩上云周围。
韩上云皱起眉头说道:“给我排成两排站好!没个规矩!”
小叫花子们你推我搡地排成了两排站在他面前。韩上云眼睛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用手指指点点,挑了六个高个子的少年,让他们出列,挺着胸脯站好。嘿!不偏不差,个头几乎一般高。
韩上云满意地说道:“就你们六个吧。走!跟我去干大事业。”
花子五哥揣着手站在公共租界那边,伸直了脖子看了半天,见韩上云要走,三步两步跑过来,伸手拦住他:
“嘿!玻璃球!好不容易回家来一趟,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
韩上云冲他拱了拱手:“哎呦!花五哥啊!抱歉我刚才没看见你。”
“我这么大个子,一直站在哪儿,你怎么会看不见我?”花子五哥气哼哼地说,“怎么着?跟着顾先生,抖起来了是不是?回去问问你那个顾先生,当初要是没有老五把瓷罐子里的金创药拿给他,他哪里有今天?”
韩上云白了他一眼:“花五哥,我要是你呀,就跟顾先生这么说:顾先生,我花老五身体强壮,一顿能吃十碗干饭,看在过去我给你金创药的份上,你若是有谁也干不动的力气活,想着赏给我干干。”
“力气活?”花子五哥挠了挠头,吐着舌头道:“若是这样子就算了!我还当我的叫花子吧。”
韩上云呵呵一笑:“花五哥!开个玩笑。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想着你。”
花子五哥咧开嘴笑了:“那我就候着了!走好!玻璃球!”
“再会!花五哥。噢,对了,告诉你,记住了,我现在叫韩上云。你以后跟我老人家说话得改了称呼。”
韩上云带着六个小叫花子出了关帝庙,说说笑笑,直奔公馆大马路而去。
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人,身旁跟着六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走在路上甚是招摇,行人纷纷侧目而视,心道:这个公子哥倒霉,这回算是被要饭的缠住了。
他们走到公馆大马路路口,正巧碰上一个巡逻的安南巡捕,从腰间摘下警棍提在手上,冲着小叫花子呵斥道:“喂!你们几个,别缠着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