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柔蓝醒来的时候,
窗外夜色茫茫。
许是为了透风,窗子被支起了一半,帝京城的夜风温柔而轻缓地吹进来,
拂在她面上,有些细微的冰凉。
她微微动了动肩,
立时吃痛,
只得闭上眼睛再休息一时,
下一刻再抬起眼睫往外看去,将将想出声唤乳娘,却一下怔住了。
温柔的灯色被风拂着,
在墻上招展着,
再落在床边一张南官帽椅上,
那椅上沐着光正好眠的正是陛下。
他靠坐着,
细的夜风拂动他稍稍有些散落的鬓发,
往他挺拔的鼻梁上吹去,
他此刻双眸闭着,
明黄色常服衣襟微松,
坐在昏黄的灯火裏,
安宁而慵懒。
段柔蓝的眼睛便红了。
初次见他,
他立在东宫门前团团簇簇的千朵繁花前,春景干凈而明朗,
映衬得少年郎英气勃发、笑容鲜焕。
她忽然就想到了彼时,
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局促不安的心情。
是不是一见钟情的人,
哪怕过了许多年仍还会心动?
静静地看着他出了一会神,
只觉周遭寂静、神思安宁,
身上的痛也像是消散了,
忽的外头有更鼓声响起,
打破了夜的静寂。
便在这更鼓声响起的下一刻,他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眸温柔地看向她。
“醒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裏格外温柔,段柔蓝怔怔然地嗯了一声,他坐直了身子,微微倾身向她,将手覆在了她的额上,试了试额温。
“杨禀风说,只要熬过今夜,高热退了,就再无凶险了。厉厉,你命很大。”
段柔蓝却不开口,只看着他,眼睛裏浮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泉。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益发温柔了,将声音放的更轻,“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令朕想起来从前,你在东宫歇下的头一个月,你总疑心半夜有猫儿狗儿的乱转,朕就骗你说有老猫专叼不睡觉的人,你听了反而不害怕,叫我出去同老猫打架……”
皇帝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轻轻为她拭泪,话说到一半,地上忽然支棱起一个脑袋,小女儿揉着眼睛从地上坐起来,呆呆楞楞地看着爹爹和阿娘。
空气就安静下来。
乘月眨眨眼睛:“……我去同老猫打架,你俩好好谈恋爱。”
皇帝同段柔蓝对视一眼,唇角上仰,揉揉她的脑袋,“说什么胡话。快过来叫娘。”
段柔蓝挣扎着坐起身,却疼的眼前一黑,乘月连忙爬起来,坐在娘亲的手边上,把爹爹挤走,“娘……”她唤了一声娘之后,楞住了,再看到娘亲苍白的脸上泪水涟涟,正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乘月一下就哭出来了,扑倒在段柔蓝的怀裏。
“……我终于有娘了,苏元善有娘,诚王叔家裏的大姐姐也有娘疼,姜释云也有娘,只有我没娘疼——我爹爹只会骂我,也不会绑双丸子的鬏鬏,还总拘着我叫我读书。”她哭倒在娘亲怀裏,惹得段柔蓝和爹爹一阵心酸。
皇帝扯开了小女儿,“你仔细着你娘的伤口,要不是为了救你,你娘何至于要受这样的苦。”
乘月又往娘亲的怀裏拱,只是这回避着了娘亲的肩头伤,“还不是爹爹要我多见见世面,学学姑母常换驸马……不过,爹爹,我原本在我娘脚边上睡着,怎么一睁眼却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