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手放下了车帘,
一缕细风漫卷而入,车中人闭上了眼睛,深嗅了一息帝京城的风。
“是桂花味儿的。”女子仍闭着眼,
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听人说,
气味是人记得最久的东西。那年咱们走的时候,
好像也是八月桂花开的时节。”
马车走的慢下来,
像是进了闹市,老妪也慢悠悠地放下了手裏的活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奴婢啊,
记得很清楚,
走那年是八月十六,
好大一个月亮就挂在檐角,
您就坐在那儿号啕大哭……”老妪嘆口气,
道,
“算起来,
郡主离京也有十三年了。”
老妪说话时的语声很温和,
岁月花白了她的鬓角,
也磨平了她的性子,
只一味地哄着她眼前这位郡主。
“倘或不是蝴蝶会挨那一板子,恐怕您还糊涂着想不起来呢。如今王府裏的事儿安排妥当了,
您也能安安心心地再回京来。”
老妪把手裏正穿针引线的“白节鞋”亮给郡主瞧,
眼裏的慈爱溢于言表。
“郡主您啊,
小时候的鞋都是老奴做的,
可怜小公主还没学会走路,
也没穿过老奴做的鞋,
咱们便走了。”
被老妪称为郡主的女子闻言凄苦一笑,
往那窗外遥望去,周身竟似有冷意氤氲,侧颜有如仙人勾勒。
“阿嬷今儿铁了心要我哭是不是?”她抬手拭去了泪,再回头时,又笑了,“我只偷偷瞧一眼他们兄妹俩就走——”
“老奴陪您颠了六千裏,骨头架子都散架了,您只瞧一眼就走?要走您走,老奴不走,老奴还得给公主做咱们白族人的白节鞋、鱼尾帽呢!”
老妪说话时,手裏活计不停,她名唤杨宝严,年轻时是大理州最出色的绣女,即便后来进了大理国国主的后宫,做了小公主段柔蓝的奶母,也从来没丢下过绣工。
后来大理国国主段正桓向大梁称臣,小公主段柔蓝成了皎渊郡主,再后来远嫁帝京城,杨宝严都一直随在郡主的身边。
段柔蓝听着奶母的轻声唠叨,望着从窗帘一角不断撞进来的亭臺楼阁,熙攘市井,纷繁的回忆便无穷无尽的潮涌而至。
她记得她那时候不过才二十一岁,席地坐在凤姿宫裏,手裏抱着奶娃娃,只撕心裂肺的哭着,奶娃娃哭她也哭,奶母从她的手裏夺过去孩子,只放在摇篮裏摇着,还要分出心来哄她……
那一年大理塌了天,她想回大理,想吃破酥粑粑,还要喝鹤庆的酒,只哭的一整个皇宫满天星斗。
马车忽得停下了,打断了段柔蓝的回忆,车外传来谦恭的问候声。
“尊驾可是从镇南王府而来?小人早已收到了王爷的诏令,候了有七日了。”
郡主的护卫上前,同滇南会馆的行官说道:“……在平山县遭遇了山匪,眼下已身无分文。”
那行官笑着说道,“王府裏早已有安排,银钱方面不必担心。小人另置下了丽正门大街的一处宅子,供尊驾安置,这是房契与地契。尊驾可先在小人这裏休憩一时,再前去丽正门大街宅邸下榻。”
虽说有镇南王吩咐打点在前,但这滇南会馆也委实有眼色。既然他们将一切事宜安排的妥当,段柔蓝也不拘束,只在奶母的陪同下,下了马车,往会馆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