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静如沈水,
连蛐蛐儿都不叫了,乘月这一句小小声的强调,就成了寂夜裏最动听的细语。
顾景星不是能言之人,
掼爱将本心掩藏在内敛的表象后,方才那些出自肺腑的话,
已然耗费了他大量的心力,
这一时还陷在忧伤裏面,
猛然听见公主说腰伤,不免怔住了。
“我不曾伤在腰上。”他一向很认真,闻言竟然当真仔细想了一下,
“肩伤两处,
胸口两处,
另有细碎小伤不算什么。”
乘月讪讪笑了一声,
扯住了顾景星的袖子,
拉过来给自己擦眼泪,
抽抽嗒嗒的,
“那看看胸口。”
顾景星略一凝眉,
小公主又哽咽着打补丁,
“……上的伤。”
她抽抽嗒嗒的样子实在可人疼,
顾景星把手扬起来,就着她拽袖子的力道,
为她轻轻拭去了眼下的泪。
“怎么了?”顾景星没来由地一笑,
轻声询问,
“方才阿诗姑娘为我换药时,
公主不是说害怕么?”
乘月想了想,
方才光想着他的伤口崩裂要不要紧,
也不敢看沾了血的创口,
她扁着嘴说是啊,抬头看到他眼睛裏还汪着潭清透的水,其中倒映着耷拉着嘴角的一个她。
她忽的就破涕为笑了,也把自己的宽袖扬起来,递在顾景星的眼跟前儿。
“哥哥也擦擦泪。”
顾景星便牵住了她的衣袖,下一刻却仰头望住了公主。
“公主,别不高兴了。”他的眼神温如醇酒,轻声恳求,“我们和好吧。”
衣袖被他牵动,轻轻地摇一摇,有种他在撒娇的错觉,乘月又吸了吸鼻子,点着头说好。
“你往后可别那样了——不告而别,躲躲藏藏,多让人伤心啊。”
顾景星在听到公主那一声好之后,眼尾又红了,只郑重其事地点着头。
“倘或再有下一次,就叫我打仗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公主的小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只眼含着急的看着他,“不可以这么说。”
她微微低头,认真道,“要爱自己。”
她阻止了顾景星的起誓,像是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手站起身,“……不光是待我,待别的姑娘也不能这样。”
顾景星随着她站起身,却因半蹲得太久,在站起身的下一刻,眼前一黑,整个人扑在了乘月身上。
即便他清瘦如修竹,仍是将乘月压在了身后的廊柱上,乘月吓得扶住了他的双臂,努力撑住了他。
“顾景星,顾景星,你醒醒啊……”
趴伏在她耳后的他一声不吭,像是昏了过去,乘月心裏很害怕,忙唤云遮。
云遮本就在不远的地方跟着,听见公主唤,忙领了人疾步抢过去,接下了顾景星,扶着搀着送去了卧房。
阿诗原本正拥被好眠,听见公主那裏传召,光着脚就来了,把了脉检查了伤口之后,摇了摇头。
“伤口结了新疤,也不发热,许是太困了?”阿诗探了探他的鼻息,觉得没什么紧要的,“咱们走走停停,足足九日才到雾灵山,他晚两日出发追过来,一定得是日夜兼程,才能追上咱们,说不得是累着了。”
乘月觉得很有道理,“方才又哭了一场,耗费了很多心力。从前有一回,我跟爹爹吵架后,一直哭一直哭,后来倒头就睡了,一直睡了一天半。”
阿诗就看着床上躺着的顾景星,啧啧有声:“他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瞧一眼能冻三冻的人,也会哭?”
云遮在一旁笑着让她去睡,这才揽过乘月哄她,“这一时都深夜了,明儿还要回宫去,公主也早点歇着。”
乘月回身看看安静熟睡的顾景星,不免有些担心。
“他不会醒不过来了吧?”
“怎么会呢?呼吸吐纳都很平稳,就是太过于劳累,一放松下来就会这样。”她笑着扶公主去沐浴洗漱,“好了?”
“和好了,但是没好。”乘月吸了吸鼻子,还有些哭泣之后的后遗癥,“我原谅他了。虽然还是很喜欢他,但我身为公主,还是要多尝试多试错才能知道,谁是真爱。”
公主一向奇思妙想,云遮服侍着公主入了浴桶,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公主在烟水雾气裏眨眨湿漉漉的大眼睛,趴在浴桶边沿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