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轻触阶前檐下的花,
发出伶仃萧瑟的声响,从滇南而归的段柔蓝伸手掩上了门,将一世界的雨关在了门外。
皇帝负手站着,
背影孤清又冷静,分明同十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却叫她又熟悉又陌生,
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面对。
最后一次见面,
是在十三年前的大朝会。
兵部奏禀,滇东豪族景氏建立的金銮国,联合莽古哈人攻打滇南,
以百余头大象打头阵攻城,
老镇南王段奉雄亲身上阵领兵守城,
至此上奏时,
大理城已被围六日,
援兵迟迟不至。
段柔蓝当时生完小公主不到一年,
每每因心绪不佳而啼哭不止,
听闻此讯后,
狂奔至大殿之上,
恳请陛下从最近的城池调兵增援。
其时,
莽古哈势大,同时进攻西宁州、黎溪州、昭觉县等十一城,
皇帝虽在当场点了护国军之西南路,
命第一时间前往大理城,
却因一路遭遇北蛮围追堵截,
最终大理城陷落时,
没有及时赶到,
致使老镇南王段奉雄、世子段平章殉国。
段柔蓝得知父亲与兄长的死讯后,
与皇帝大吵一架,最终撞柱昏迷。
也许是上天怜悯,段柔蓝昏迷七日后,醒来却只记得自己还是镇南王府备受宠爱的小郡主,全然忘记了十六岁之后的事情,不知道自己已有夫君、儿女,已身在帝京城,更不记得自己此刻还是是大梁的皇后。
地灯明明暗暗的,火焰起伏不定,一如段柔蓝此时的心情,思绪潮涌,使她五味杂陈。
“什么阿鹏哥,你别胡说。”她低低回了一句,到底还是心裏发虚,只往窗边去,抬手将窗子拉回来关好。
皇帝依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在听到她说话的那一刻,肩背稍微有些耸动,接着便往那木质楼梯坐了。
“关窗子做什么?朕即刻就走。”楼梯那一处未点灯,皇帝的眉眼就隐在了暗处,瞧不出来悲喜,“不要对朕有所期待。”
段柔蓝静听着他说话,只端了烛臺在手,走近了一些,坐在了他对面的绣凳上。
“窗外雨急风大,我怕听不清楚你说话。”她低头,将烛臺放在脚边儿,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句,“我喜欢听你说的汉话。”
暗处裏的皇帝转过头去,并不想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贸然地回来,叫孩子们怎么想?尤其是今夜,竟然一口气见了女儿儿子和驸马,还谎称是我派去的暗卫。朕该不该为你圆谎?”
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原本是平静的,只是越说越能听出来其中隐隐约约的闺怨。
段柔蓝把绿色的方巾攥在手裏,托腮看向暗处裏的皇帝,眼睛裏倒映着一蹙跳跃的小火苗。
“最大的谎,你都为我圆过,也不差这一回。”段柔蓝顿了顿,又道,“我不同意那小子做女儿的驸马,看上去的确品貌上佳,可冷情冷眼的样子,看了就不讨人喜。”
“朕喜欢。即便做不成朕的女婿,那也是国之栋梁。”皇帝毫不犹豫地接口,“两个孩子是朕一手养大的,婚嫁自有朕来操心,你喜欢不喜欢,朕都不在意。”
段柔蓝嗯了一声,依旧托腮望着他,眸色清浅一泓清泉。
“我……”她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良久才接着向下说,“你原就知道我的性子,又急又鲁莽,见着寰儿之后,便忍不住跟了上去……真没想到,从前只到我腰间的孩子,如今竟长了这么高。还有雪兔,小时候抱在怀裏奶胖奶胖的,如今竟生的这般好看又可爱……”
她说着,眼睛裏便涌出了泪水,无声地拿绿色方巾拭了泪。
“三月的蝴蝶会,我叫惊马踢了脑袋,所有的前尘往事在一个月内,都陆陆续续地记了起来……”
“朕知道你被马踢了脑袋。”皇帝沈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若是没被踢脑袋,你还要继续同蝴蝶泉边的那些阿鹏哥,拉着手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