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年的长安,是个国际性的大都市,宏伟的城郭可以容纳百万人口,朱雀大街宽逾百步,东西两市胡商云集,奇珍毕陈,曲江池畔,游宴如云。
“城北到渭河一带,是皇帝的禁苑;城南遍布名园别墅,流水穿引,花木葱茏,是达官显贵们经营的仙境。
“这一年,三十五岁的杜甫来到这里。和今天的北漂青年一样,满怀雄心壮志,渴望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
“杜甫对自己的诗才极为自信,自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才压屈原、贾谊,小看曹植、刘桢。
“他的志向也不仅限于落户长安、出人头地这么简单,他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要改变大唐,改变世界。
“结果到长安没过多久,他就挨了现实一记沉重的耳光。
“与京城繁华相对应的,是城内高昂的物价,一栋宅邸动辄数百万钱。普通士子只能租赁在偏远坊里的简陋屋舍中,生活成本极高。
“杜甫的父亲杜闲是奉天县令。奉天距长安不远,相当于京城附近的地方首长,厅级高官。所以初时,杜甫的负担并不算沉重。
“结果不久,杜闲去世,杜甫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一天比一天穷困。
“为了谋生,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诗才赚钱。
“当时长安的权贵们,有附庸风雅的需求,筵席上需要一点文学色彩,经常请些诗人来当清客,陪酒赋诗。
“宴会结束,没准权贵们一高兴,就随手打赏点。最理想的情况,可以得到他们的举荐,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再不济,起码也能混到一顿饭吃。
“所以,当时诗人的主要玩法,就是给高门大户的权贵们投诗,求勾搭、求认识。用当时的话讲,叫做‘干谒’。
“杜甫的干谒之路,不太成功。
“对于权贵们来说,最好的诗是王维那种,充满隐士高人的超然,不涉及民间疾苦;其次是边塞诗,可以填补一下容易遗忘的家国情怀;
“最次,拍拍马屁,说点吉祥话,看着也高兴。
“偏偏杜甫是个骄傲的人,骄傲让他放不下身段,即使拍马屁,也常常透露出一股不平之气和独立人格;
“杜甫也是个善良的人,善良让他总是在一片繁华中,看到民间疾苦,动辄说些不中听的话。
“对于权贵来说,这个吉祥话都说不好的小老弟,不太讨喜。尽管他的祖父是初唐文豪杜审言,也不太重视他。
“在权贵们的酒宴上,杜甫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陪客。权贵们开沙龙,请明星歌手来唱歌,请舞姬跳霓裳羽衣舞,品鉴书画,杜甫只能坐在角落里鼓掌。
“在权贵们眼中,杜甫的地位和舞姬、乐工这些娼优相当,甚至可能还不如他们。
“他对自己这段经历的描述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早上去找富二代,陪酒陪玩陪赋诗,晚上富二代开兰博基尼,我在后面吃尾气。等一天只能蹭上一顿剩饭,辛酸只能咽在肚子里。’
“除了投诗蹭饭,杜甫还在山上挖一种药,卖药赚钱,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卖药都市,寄食友朋’,很不体面。
“但他必须这么做。长安米价贵,杜甫又入不敷出,经常一饿十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靠朋友接济才能勉强生活。
“尚书左丞韦济,是长安唯一一个真心欣赏他的人,也许是心怀理想,他经常在同僚面前称赞杜甫的诗。
“但有理想有情怀也没用,天宝的大唐已经不是开元时,玄宗任用奸臣,迷信道教,为了迎合皇帝,底下的人都投其所好。
“再加上李林甫当政,嫉贤妒能,所有正直的、耿介的、有才能的人,全都被他暗算陷害。最终留在朝廷的,不是贪污犯,就是庸懦文人。
“所以,韦济即使欣赏,也从不举荐杜甫。他向玄宗推荐的,都是些乌烟瘴气的方士。
“在走投无路之下,杜甫终于放下尊严,为了做官,开始不择手段。
“天宝十年的正月八日到十日,长安三天内连续举行了三个盛典,杜甫敏锐地觉察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接任何应酬,一天之内,赌上自己全部才华,创作出了三篇《大礼赋》。
“这《三大礼赋》体量惊人,宏阔、铺张、层层递进,是押韵的百科全书;炫技式写作,密密麻麻地堆砌典故,刻意展示自己博通经史。
“他迫切地需要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极端得仿佛为了证明什么,通篇纯粹歌功颂德,绝口不提半分民间疾苦,完全迎合天子和权贵们的喜好。
“《三大礼赋》果然发挥了作用。玄宗读后,十分赞赏,把这三篇文章录入教材,命宰相考试他的文章,并让杜甫待制集贤院。
“一天之内,杜甫声名大噪,成了长安最耀眼的文学明星,集贤院的学生们全都围着他。杜甫的京漂生涯,迎来短暂的高光时刻。
“但玄宗太忙了,忙着修道参禅,忙着和贵妃享受人生,很快就忘掉了杜甫,这件事也便没了下文。
“杜甫陷入了长久的等待。一年后,他绝望地跟其他学生说,当官的前途是没什么希望了,以后努力作诗吧。
“这种京漂生活,持续了十年。
“十年间,杜甫距离长安中心越来越远,最后搬到了长安郊外的少陵原,自称少陵野老。
“这就好像北漂青年闯荡失败,又不甘心回老家,从二环内搬到三环外,一路外迁,最后自称‘郊县天王’。
“长安,一座浮在锦绣上的帝都,光鲜而冷酷。
“对于权贵们,这里是天堂;对于逐梦而来的青年,这里永远不是家。你可以住在这里,但你永远不属于这里。”
说到这里,王子虚稍微缓了口气。
没有掌声,也没有窃窃私语,台下学生们沉默的目光,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他接着说道:
“一千多年过去了,其实文人的境遇,始终和杜甫一样,没什么变化。
“刚来东海那阵子,我看了眼房价,人晕了。
“即使是东海最偏远的房子,不沾学区,远离地铁线,如果纯靠稿费,我得写20本《石中火》,才能买得起一套。
“那时候我认真想过,文学有什么用?
“杜甫应该也想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