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场直播评选会的喧嚷里,雁子山始终扮演着一个比较沉默的角色,像一尊中景镜头里的雕塑,严肃、安静、容易被忽视。
但聚光灯打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沉默忽然拥有了巨大的存在感,就好像一头屋子里的大象,忽然被人们注意到。
《石中火》这本书,吕轻侯和程雾否定得直白,贾思明和胡掖洲肯定得含糊。无论如何,它此时的评价呈现两极分化态势,2对2,就差雁子山这关键一票。
宁春宴十分紧张,甚至比刚才贾思明发言前更紧张。
之所以雁子山的意见如此重要,不仅是因为他名气大,更因为相对于其他几位评委来说,他是唯一一位站在创作一线的“现役作家”。
吕轻侯学院派独坐象牙塔;胡掖洲泛娱乐插科打诨;贾思明的舞台在荧幕上,他看不到文字,只能看到光影;程雾在女性主义道路上一路狂奔,形式大于内容。
唯独只有雁子山,他还在写。无论是从前、现在,他安身立命的本领,还是写作。
他是作家们的同类。亲历着写作者会遇到所有狂喜、困顿、自我怀疑,是隔着纸张能摸到彼此野心、欲望、创作脉搏的“局内人”。
也许他的头衔没有“第N代导演”“学术教父”听起来响亮,但对于绝大多数创作者来说,他的意见,才是最值得重视的一个。
在雁子山的沉默中,阶梯教室里学生们的窃窃私语都停下了。
所有人开始意识到,雁子山这一票,是决定《石中火》这本书是龙是虫的关键。
良久,雁子山终于开口了。
“王子虚这个作者,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文学比赛,是我担任的评委。”
阶梯教室里,有人“咦”了一声。许多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料想到他的开场白是这个。
“那部作品叫……《前路无恙》,嗯,是这个名字。”雁子山说。
“篇幅很长,但是没有废话。是一部非常极端的作品。我给它打了最高分。”
他顿了顿,又说:“算是有这份交情,所以看到《石中火》时,我有点动容,这个作家,依然如此极端,并且把这份极端变成了一种创作武器。他能走到这么远,是我当时没有想到的。”
他张了张嘴,接着皱起了眉头,做出思考的表情,似乎掂量了一下自己想说的话,最终决定不说出口。
他说:“嗯,就这样,我说完了。”
闻人藻愣住了。
“雁老师?您这就发言完毕了吗?不多评价一下这书文字上的质感、创作上的突破,或者简单讲讲,好在哪不好在哪也行?”
雁子山说:“这本书在创作上,我确实有一些想法,但这次就不讲了。”
“为什么?”闻人藻下意识问。
“避嫌。”雁子山说,“我认识这个作者,虽然谈不上交情,但认识就是认识。我说多了说少了,都不太合适,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他靠回椅背。
“可以理解为,这一轮,我弃权。”
阶梯教室里顿时一片哗然。
章畴脱口而出:“还有这种操作?”
何杨雨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排。陈青萝嘴唇动了动,最后道:“滑头。”
宁春宴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绷得太紧有点头疼:“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就这!”
“装深沉。”陈青萝继续锐评追杀,“看上去很严肃,实则都不敢给态度。”
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刁怡雯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才以为雁子山要细讲西河文会时的事情,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事实证明她的紧张毫无必要,甚至没有几个人记得她这个当时的“第二名”。
文暧基地。
萧梦吟不屑轻哼一声:“看来石同河老师给他挺大压力的。”
“以他跟石同河的关系,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程醒说。
黑犬挠了挠头:“没听懂。他这是在帮小王子老师,还是没帮?”
信者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不帮对手就是帮。”
“他帮了。”程醒说。
黑犬看向他。
“这种场合,不说话,比说话难。”程醒说,“尤其是他这种身份。石同河的学生,不说石同河儿子的好话,也不说对手的坏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萧梦吟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靠在沙发里的姿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但是,最后能不能得奖,还是要看投票吧?”黑犬说,“我看赛制,好像没有弃权票?”
萧梦吟躺椅里刚刚放松的身躯,又微微一僵。
信者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发现你总是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敏锐。”
“我说得哪里不对吗?”黑犬指着屏幕说,“规则上不说了吗?按照提名次数录取。”
……
演播室里,吕轻侯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你这担心多余了,圈子里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要是都避嫌,没法做评析了。”
胡掖洲挤了挤眼睛,说:“雁老师这是给咱留悬念呢!不过说真的,他的顾虑也有道理,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网友哪管你这那的,你说的让人不爽,就冲。”
雁子山神情没有半分松动,说道:“我知道这个作家的过往,所以我读《石中火》时多了几分动容。这份情绪不该带到公开评判里,更何况是在现在评价两极分化的情况下。”
胡掖洲说:“对,主要是现在评价两极分化。”
直播间镜头扫过去,程雾面无表情,贾思明嘴角上扬,各人的表情都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