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标狗!”
陈青萝的表情有点像老式连环画上要拔剑自刎的哪吒。
“到底看了书没有?这本书写的都是被卷入宏大叙事的普通人,每个人都在被推着走,情愿或不情愿地最终成为人民史观的一部分,连这层都读不出来吗?
“什么叫‘机械轮回’?就是寓言式的叙事,又没有为了结构牺牲内容,在这种地方做文章上纲上线,你评石同河的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说那是魔幻现实主义!
“双标狗!”
“青萝,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宁春宴有点紧张,“别人都在看你呢!”
陈青萝左右看了一眼,许多学生确实都盯着她,眼神复杂。
考虑影响,陈青萝只得把满腔的不平收了。然而大多数学生都不知她的愤慨,还以为她在支持吕轻侯,只是态度激烈了些。在吕轻侯话语落下的那一刻,阶梯教室里的议论就如潮水般涌上来。
“吕教授这话算是判死刑了呀!这才是老教授的犀利风格,刚才对石漱秋那样夸奖,还真以为他提不动刀了。”
“野心大于能力,这跟王忠兴老师的意见是一样的!看来之前石同河老师和王忠兴老师的意见都是对的!”
“之前就说了,别人对《石中火》的批评都挺客观,是王子虚搞盘外把这些批评都抵赖回去了。我一开始就讨厌这人,现在看来是讨厌对了。”
“我室友之前看了这本书天天吹,吹得我都受不了了。我应该把这段录下来的,回寝室反复放给他听。”
叶芷涵转头道:“石同学,采访一下,现在,你有没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石漱秋悚然一惊:“什么扬眉吐气?”
“刚才大家都对你夸夸,网上还有人说,都是商业互吹,现在吕教授雄辩地戳破了这种谣言,你有没有感觉很爽?”叶芷涵微笑着道。
石漱秋意识到自己有点惊弓之鸟了,稍微放下心来,说:“哦,爽的。可以。很爽。”
“我比你还爽!”叶芷涵说,“之前《获得》主推这本书,还宣传过,说作者只用三个月就完成了60万字,似乎很自豪的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就很不爽了。”
旁边无罪诗人本来一直静默状态,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三个月写六十万字哪里不对吗?”
“写得这么快,质量肯定就差,还把这个当一个宣传点,审美和诚信必有一个出问题。”
诗人问:“你看过《石中火》吗?”
“没有。”
“那你就认定它差?”
“一个臭鸡蛋,非得吃了才知道它不好吃吗?”叶芷涵反问。
“那我没话说。”诗人躺回椅子里。
叶芷涵语气有点冲:“有什么话直说呗,不用憋着。”
诗人翻了个白眼,很想说:我本想以普通同学的身份跟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猜忌,我不装了——我是无罪诗人,我三个月一百万字都写过。
但也只限于想想。她还不至于为了斗气就把马甲曝了。
“我没有什么话要说。”
讲台上,黄星火教授闭了麦,转头看了眼身旁眉头紧锁的赵沛霖,打了个唿哨,道:
“看你表情,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赵沛霖叹了口气:“没啥。”
“有啥就说呗。人家diss你师弟,你敢说你没感想?”
赵沛霖憋得脸都快红了,才问了一句:“黄教授,您认为,他的评价公平吗?”
黄星火笑了笑:“我不好说。”
“我也是这种想法。”赵沛霖说,“这吕教授的评价,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文暧基地。
黑犬抱着《约翰·克里斯朵夫》,一动不动。
他听不懂吕轻侯说的那些话。
什么“机械轮回”,什么“伦理逻辑的粗疏”,什么“设计感过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得懂最后那句——“用力过猛、可惜了、也辜负了自身题材”。
这是在骂小王子老师。
骂得很凶。
他转头看向信者。
信者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目光落在幕布上,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一动不动。
“信者哥……”黑犬小声叫他,“小王子老师……真的写得那么差吗?”
信者没有回答。
小八把凉透的泡面搁在一边,叉子还插在桶盖上。他盯着幕布,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星声坐得很直,手握着保温杯,握得有点紧。
他不太懂文学,但他懂人。刚才那个老人的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式的语气,让他想起酒店里某些客人投诉时的样子——不是真的不满意,是要让你知道,他有资格不满意。
程醒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萧梦吟。
萧梦吟靠在沙发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看?”程醒问。
萧梦吟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里那杯早就凉了的水,搁在茶几上。
“这话,”她说,“可以正着说,也可以反着说。”
程醒等着。
萧梦吟指着幕布:“他说‘机械轮回压倒了艺术的自然生长’。换个说法,这叫‘用重复建构宿命感’。他说‘人物是时代的布景板’。换个说法,这叫‘个体被历史裹挟的无力感’。”
她顿了顿。
“他说‘伦理逻辑粗疏’——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段。但《石中火》里那些‘粗疏’的地方,我看过,都是作者故意留白的。留白不是粗疏,是不想写满。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读懂这个。”
程醒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在操纵?”
萧梦吟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是话语权的游戏。”她说,“同一个文本,换一套词汇,就能从‘杰作’变成‘失败’。吕轻侯玩了一辈子这个游戏,玩得比谁都熟练。”
程醒道:“你认为他不客观?”
“排除掉吕轻侯在十分钟之内突然心智失常完全丧失对文学的审美这种情况,他肯定没做到公平对待《石中火》。”
“我也是这样想的,”程醒皱起眉道,“但是我疑惑的是,石同河到底给了他多少?吕轻侯在这种场合公开这样搞,是真不怕晚节不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