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彦逐身子一滞,
他看着沈亦槿灰暗的神情,就明白了她的想法,笑道:“傻瓜,
我方才那般说,只是怕你会赶我出去。我不会再强迫你,只想陪在你身边,
月事不舒服,可是那时跪在雪地中受了寒的缘故?此次去云林寺姨母可为你把脉?可开了药方?千万别因为我的缘故,就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李彦逐的话,
让沈亦槿有一刻的迷离,
心咚咚咚跳个不停,
这人,
说女子的月事都不脸红的吗?语气为何像是喝了一口蜜,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亦槿红着脸,站在李彦逐面前垂眸不语。
李彦逐见眼前女子神情有些羞赧,
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从软榻上起身,将沈亦槿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
轻轻放在了床上,
又为她盖上薄毯。
“安心睡吧,我在此处处理公文。”
说完放下了轻纱帷幔,
重新回到了软榻上。
沈亦槿只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酥酥软软的,
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李彦逐身上是她已经闻惯了的梅花香,
话语却不是她所熟悉的低沈清冷,
这带着宠溺舒缓的语调似乎有一种魔力,
让她的心加快了跳动。
她听见李彦逐让卫安从紫宸殿拿来了一些奏折公文,
之后便安静了下来,偶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很快,她就在这充满梅香的房间裏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还是深夜,房间中依然亮着烛火,她侧耳静静听了片刻,没了翻书的声音,沈亦槿掀开帷幔下床,慢慢往软榻边走去。
李彦逐面前的卷轴摊开着,自己却已斜靠在软榻旁的梨花木扶手上睡着了。
夏季的静月阁虽热,但因房中放置了很多冰盆,又到了夜裏,还是有些凉的,沈亦槿拿来了薄毯盖在李彦逐身上,见他睡姿很是别扭,想着若是这样睡一夜,第二日脖子肯定会难受的,便想要给他头下放个软枕。
可软枕拿来了,她却为难了,迟迟不敢触碰李彦逐,就更别说抬起他的头了。
就这样站了片刻,她打算放弃了,刚把软枕放在一旁转身离开,手却被人拽住。
带着浓重睡意懒懒地声音传入耳中,“亦槿,你对我还是有情的,对吗?”
下一刻沈亦槿就被拽进一个炙热的怀抱中,她背对着李彦逐坐在他的腿上。
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她僵硬着身子动也不会动。
那人从后面揽住她,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鼻息拍打着她的耳垂,硬朗又酥软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你刚才在关心我吗?”
沈亦槿好像得了失声癥,紧张地她一颗心胡乱跳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我错了,你别不要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告诉我,可好?”
沈亦槿的理智渐渐回来,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悸动,缓缓说道:“陛下,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候。”
她转身,从李彦逐的腿上滑跪在他面前,“陛下,小女的心很小,从前只容得下陛下,如今也只容得下宋公子。”
李彦逐双手捧起沈亦槿的脸颊,凝视着她的眼眸,“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可好?”
沈亦槿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做了无声的拒绝。
李彦逐苦笑一声,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去,“起来吧,不是说月事不舒服吗?还有你这腿,那三日你已经跪够了,今后也别再跪了。”
“你心裏没我,无妨;心裏是别人,无妨;哪怕再也无法重新爱上我,也无妨。我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好好用膳,好好睡觉,在我想见你的时候能见到你,这样就足够了。”
“今后,你若不愿,我不会再同你共处一室。”
李彦逐转身扶起沈亦槿,“你可知我如今有多后悔?当初,我不断麻痹自己的心,克制着不让自己爱上你,以至于总是选择伤害你的方式证明自己对你没有动心,真的太傻了。”
沈亦槿懵了?她不由问道:“动心?可是我从没有感受到陛下动了心,一开始我认为陛下厌烦我,到后来我认为陛下的转变是因为救命之恩。陛下不必为了让我回心转意,就说这些话骗我。”
其实,直到现在,沈亦槿仍然觉得很虚幻,她总觉得李彦逐如今的脑子是不清醒的,是因为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严受到了挑战,他不允许有人拒绝他,也难以接受曾经爱慕他的人会爱慕别人。
哪怕他真的对自己动了心,又能持续多久呢?
就算是会很久,那他曾经对自己的伤害呢?难道就能轻易被原谅?
沈亦槿对李彦逐的误解太多,想要将这些误解一个一个都解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彦逐不禁呆住,沈亦槿说他骗她?他字字句句都是真心,怎么能说骗她呢?
可见当初他做的有多狠,一次次伤着沈亦槿的心,才会让她彻底放弃。
李彦逐的心裏翻腾着苦海,他就像是哑巴吃黄连,他明白不论自己再如何诉说,也不会改变沈亦槿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日日夜夜被隐忍克制所折磨的思念,如今看来就像是一场笑话。
是他自己演绎了一场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深情,真可悲。
那就从现在开始,不再克制不再隐忍,他要让沈亦槿清清楚楚看到,他有多在乎她,多爱她。
“是啊,我一直在骗你,也在骗我自己。我分明很欣赏你,却摔了你的金雀钗;我分明对你焰火下的面容着迷,却对你说不值得;我分明想保护你,却只能在你深夜被人骚扰后悄悄跟在身后,我分明妒忌陈言时,却只敢在醉酒后问你是否还爱慕我;我分明担忧你,却不想让你知道,照顾了你整整三个夜晚;我分明对你动了心……”
李彦逐的声音渐渐沙哑,“却说你是累赘,控制不住自己在战场上不顾性命也要保护你这个累赘;我分明爱着你,却还是为了安抚群臣的心,为了登基大典顺利,让你跪在雪中三天三夜。”
“怪就怪我太自以为是,以为你会一直在原地等我,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等我,如今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亦槿,我还能请求你的谅解吗?”
沈亦槿看着李彦逐真诚的眼眸,脑子裏乱成一团,好像有很多股热流从四肢百骸涌进了她的身体,冲撞着她的心口。
若他说的都是真的,她是不是应该原谅?她不知道,她无法回答。
李彦逐向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强而有力地心跳声进入了沈亦槿耳中。
他缓缓道:“那时你是沈誉的女儿,我怎么能允许自己心动?之后我知晓太子要杀你,上京又陷入混乱之中,又怎敢让别人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保护你的方式或许不够温和,或许太过极端,但保护你的心日月可鉴,我……”
沈亦槿捂着耳朵,慌忙推开了李彦逐。
她真的开始害怕了,她怕自己会沦陷,若真的爱上了李彦逐,心甘情愿成了这后宫的嫔妃,她就要面临和别的嫔妃争宠,只能企盼着皇帝的临幸和疼爱过好日子,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别的嫔妃欺负,被别人陷害,到了那时,李彦逐的爱意还在吗?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还会连累父兄。
虽说痴心郎的话本子她看了不少,但负心汉的话本子她也没少看,尤其是那些后宫争宠的,她真的太害怕了。
她不能再继续听下去,出宫,她要坚定出宫的信念,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绝不能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
“还请陛下今后不要在我面前省去自称,让我忘记陛下是大兴国的皇帝,也请陛下今后不要再说之前的事,那些事对我来说都是伤痛,我不想一遍遍回忆,更希望陛下别再说爱我,我受不起,如果可以,请陛下放我出宫。“
李彦逐瞳孔微缩,额头青筋跳动,拳头紧握,怒气和无力感同时袭来,让他一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好啊!”李彦逐冷笑了起来,“是谁先来招惹朕的?是你!你不是说爱慕朕吗?那就在朕身边一辈子。你不是说如今爱慕的人是宋有光吗?好!你若再说要离宫,我就要了他的命!”
说完,李彦逐还不解气,踢翻了身旁的方桌,又踢开了门,踢门的声音震天响,看来是用了些功力,险些把门都踢飞了,惊地整个静月阁的烛火都陆续亮了起来。
卫安一看就觉得不对,慌忙跟在身后,李彦逐脚步不停,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静月阁。
卫安实在太不理解了,为什么每次主子要见沈姑娘的时候都是满心欢喜,最后两人却会不欢而散呢?
沈亦槿失了神一样坐在床上,不去听身后的宫女收拾桌几茶壶的声音。
等那些声音消失了,宫女们也出了内殿,芷宁来到她身边小心问道:“姑娘,才三更天,再睡一会吗?”
沈亦槿摇摇头,“别管我了,你去休息吧。”
芷宁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一连好几日,李彦逐都没有再出现,倒是卫安来了几次,不是来送玉镯耳坠,就是来送发簪金钗,再就是衣裙。
沈亦槿似是铁了心要让李彦逐不愉快,只要是卫安送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不管再贵重,她都统统一把打落在地上。
上好的翡翠玉镯就那样摔碎了,还有发簪上的各色宝石,都滚落摔成了几瓣。
卫安真是肉疼呀,这些东西都老值钱了,还有很多都是主子花了心思让工匠们去做的,可沈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都打落到地上了。
她还让卫安把那支金雀钗还给李彦逐,卫安不敢接,沈亦槿当场就要摔,吓得卫安马上应了下来。
卫安拿着金钗到了紫宸殿,正发愁该如何对主子说,就听见屋内传来了宋辰远的声音。
“陛下,小儿一时鬼迷了心窍,他绝对不敢再对沈姑娘有非分之想。还望陛下收回成命,不要让有光去边疆驻守,飞骑营还需要他。陛下,老臣如今就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独苗了,他若有三长两短,老臣也活不成了。”
“宋将军,让宋校尉去驻守边疆同沈姑娘没有关系,宋将军多虑了。朕不过是想磨练他,待到三五年之后堪当大任再召他回上京。”
“老臣……老臣谢主隆恩。”
宋辰远走出了御书房,卫安头上直冒汗,听到主子对宋有光的安排,他更不敢将发簪拿出来了。
但这样贵重的东西,他又不敢私藏。
只得小心翼翼走到李彦逐面前,“陛下,沈姑娘又把拿去的东西都摔了。”
李彦逐无奈道:“她摔得高兴就好,明日重新选一批送去,让她摔。”
卫安颤颤巍巍把金雀钗拿出来,“陛下,沈姑娘说要把这只金钗还给陛下,否则,她就要摔了这支金雀钗。”
李彦逐缓缓转头看向那支金雀钗,拿了过来,重重嘆了口气,思索良久道:“去请长公主来。”
过了一盏茶功夫,李兰雪就到了,“臣妹给陛下请安。”
李彦逐道:“二妹,明日你陪沈姑娘出宫散散心,这几日她心情似是不太好。”
李兰雪笑笑,“自从皇兄把沈姑娘接回宫,沈姑娘何时心情好过吗?”
李彦逐沈吟片刻道:“你告诉她,朕的忍耐是有限的,朕给她三个月,若到时候她再敢推开朕,不但宋有光会没命,她的父兄也休想在瘴城好过!”
“皇兄,你可真可怜。”李兰雪啧啧两声,“皇兄根本就不懂怎么爱一个人,只会送给她贵重的首饰漂亮的衣裙,只会用言语去威胁。爱一个人应该是想要她过得开心,过得快乐,皇兄看着沈姑娘这个样子,难道心中就很愉悦吗?皇兄分明知道自己曾经做了多少伤害她的事,如今还要继续伤害她的家人吗?皇兄是想让沈姑娘更恨你吗?”
“你说,你说什么?”李彦逐往前迈了一步,“你说她恨朕?她如今只是不再爱慕朕了,你说错了,她没有恨。”
李兰雪道:“若我把皇兄说的这些威胁的话告诉沈姑娘,她就真的会恨皇兄了。臣妹想知道,皇兄会爱一个用家人性命威胁自己的人吗?皇兄,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李彦逐问道:“那该如何?”
“给她自由,让她去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
“不可能,这不可能。”李彦逐道:“朕决不允许她离开朕身边。朕知道她喜欢市井,喜欢听曲喝酒,这不是就让你陪她去了吗?她在皇宫中难道不自由吗?整个皇宫,随她去哪裏都好,这后宫的规矩朕根本没让她遵守,这还不够吗?”
李兰雪道:“可这裏没有她想念的人,自由也是相对的,心甘情愿停留的地方就是最自由的地方。”
她嘆口气,“希望有一天皇兄能明白臣妹说的这些话,臣妹告辞了。”
李兰雪离去后,李彦逐握着发簪想了很久,决意明日也跟着出宫一趟。
翌日一早,李兰雪便来找沈亦槿,还没进到内殿,就大声说道:“小妹,皇兄让我们今日出宫游玩,你说我们去哪裏?”
沈亦槿还未起床,听见声音,刚坐起来,李兰雪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掀起帷幔,“快别睡了,酉时我们就要回宫,你还不快点!”
“公主说什么?出宫?”沈亦槿昨夜没睡好,这会还迷迷糊糊的。
“我那个皇帝哥哥啊,可真是为了讨好你花尽了心思,他昨日召我去,让我今日陪你出宫散心呢。”
虽说沈亦槿给她说自己已经不爱慕皇兄了,还说嫁给宋有光是她最合适的选择,可李兰雪总觉得不是这样,爱慕一个人的眼神她是知道的,可沈亦槿说起宋有关时,眼中只有感激和愧疚。
听到能出宫,不管是不是只有一天,沈亦槿也是开心的,马上从床上跳起来,大喊道:“芷宁,梳妆!”
有了皇帝的准许,两人大摇大摆出了宫门,江锋还派了两个护卫跟着她们,不论走到那裏,人们一看就知道这两位姑娘定然出生富贵,要不然随便逛个街,怎么都有护卫跟着。
李兰雪也很开心,两人四处逛着,也不管东西好坏,看到喜欢的就买,先买了好些胭脂水粉,又买了好些糖人面具,最后李兰雪看见有卖风车的,高兴地拉着沈亦槿来到摊位前,“小妹,你看这有卖风车的,我记得常松……”
话没说完,李兰雪就哑了声,她还记得有次和沈常松一起游玩,她说喜欢风车,沈常松就把小摊上所有的风车都买了下来送给她。
如今风车还是那些风车,但良人已远在千裏之外了。
“小妹,你喜欢风车吗?”
沈亦槿看着风车不禁也想起了在清水县时,李彦逐买了风车给她,在窗口的微风中,李彦逐的笑容是那么温和。
她摇摇头,“以前我很喜欢,但现在我不喜欢了。”
李兰雪放下手裏的风车,“那我们走吧,之前我和常松……”她无奈笑笑,还真是一出了宫,到处都是和沈常松的回忆,“前面有间茶馆,那裏的说书人故事讲得不错,我们边品茶边听吧。”
两人来到茶馆,坐在二楼一眼就能看见说书先生的地方。
此时正值晌午,李兰雪熟练地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一壶茶,等菜品端上来,沈亦槿这才发现,全都是兄长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