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呷了一口茶,瞟眼赵五爷,说了句:“坐。”
赵五爷倒不客气,在堂屋正厅太师椅上坐下,抓起桌上的鼻烟壶把玩了几下,左右看看我爷爷和我奶奶,故作神秘地说:“崇老爷,大奶奶,我知道二位正为老爷被免了四品官职的事儿发愁呐吧?我今个儿来先给老爷您倒个喜,官复原职的事儿,有救啦!”
我奶奶一惊,忙问:“真的?太后她知晓咱家老爷对朝廷的一片忠心了?”
我爷爷用鼻音哼了一声说:“你也信他胡扯八咧的?”
这时,小英子端着茶盘进来送茶给赵五爷,礼貌地说道:“五爷,请用茶。”赵五爷色迷迷地盯着小英子看,直看到她走出堂屋门时扭动着的线条诱人的腰身。
傻看罢,赵五爷啧啧连声:“嗬,是个漂亮妞噢。崇老爷,您没想到吧,这个丫头就是您的福星、您的救星啊!”我爷爷回道:“成啦成啦!赵五啊,你别给我招个灾星来就成了。”
赵五爷不服:“这怎么说的呢?崇老爷,您不想官服加身上朝了?您不想让咱们家文秀小少爷吃八旗的铁杆庄稼了么?”
我奶奶到底少经世事,便好言问道:“他表叔,你别卖关子啦!说说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吧。”
赵五爷端起茶盅,吹了两下,品了一口,说的却是:“地道的龙井啊!这茶叶只有咱崇老爷府上才买得起哟。”
我爷爷不耐烦地呛了他一句:“哎,我说--你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这没开茶馆!”
终于,赵五爷道出了实情:“大奶奶不知道朝廷里的事儿,崇老爷肯定清楚。现如今在宫里当家的是谁?摄政王醇亲王载沣已经下野回府赋闲,宣统皇上还没有亲政,隆裕太后对打仗的事没有主张……谁当家?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大帅呀!袁大帅最知己的人是谁呢?那当然是宫内大总管张德呀,对不?”我爷爷没买账,说声:“你少提他。”
赵五爷却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今个儿这事啊,还非提张大总管不可。我那个在定武军当管带的侄子带我认识了张大总管手下红人王公公,那王公公可是宫里的二号红人哪!这王公公呢给咱指了条路,他替张总管看上了府上一个人儿,说办成了恐怕崇老爷您官复原职不说,连我那个侄子也能沾点光啊。”
我奶奶就问:“他表叔,这位王公公指的哪条路?让办个什么事啊?”
赵五爷眯眼一笑,手朝门外头一指:“就是她!那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小英子。”
我奶奶顿时一惊,又不解地问:“小英子?她能干啥呀?”
赵五爷嘿嘿干笑两声,故意放低了音量说:“外头的人不知道,张大总管好这口儿,漂亮妞哇。”
接着又故作正经地道:“咱们把小英子打扮打扮,名正言顺地送到总管府,这不就全齐了嘛。”
我爷爷使劲把手中的茶盅顿在桌上,气愤地说:“你住口!”
赵五爷越发来劲,声调提高了几分又说:“崇大老爷,胳膊扭不过大腿,倘若总管府出来要人,您顶得住?不更吃了大亏?”
话没落音,小英子就从堂屋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奶奶面前,泪眼婆娑悲凄地说:“大奶奶,老爷,打死我也绝不去那个太监家呀!您得给我做主哇!”
我奶奶先说话了:“他五叔,这丧天良的事咱绝不能作。再说了,我们家的丫头跟别家的不一样,可不是买了的,不是家奴。人家小英子也是识文断字的正经姑娘,家在通州有爹有娘,不由我们做主。”
听此言,小英子几乎颤抖了,把头磕在地上,哭着说:“大奶奶,我爹妈都是平头百姓,您和老爷得给我做主啊!我死也不去呀!”
我爷爷真的愤怒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道:“我还就作了这个主了。姓赵的,你告诉你的那个狗屁公公,这件事,休想!我觉尔察氏祖上为大清战死子弟无数,想要这个丫头,先杀了我崇志!”我奶奶扶起小英子,安慰她说:“别怕,有老爷呢啊。”
突然,堂屋门外跑进来我父亲,他抱住仍跪在地上的小英子,替她擦着眼泪说:“英子姐姐,你别哭,你别哭哇!”
此时才发现,堂屋门口已站满了一群府里的男女下人,个个满脸愤怒。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金顺带头说:“老爷替我们做主,我们谢谢崇老爷!”众人齐诵:“谢谢崇老爷!”还有人悄声说:“太监抢民女,这像话吗?”
赵五爷跳起来,舞着双手喊:“造反啊你们!不要命了你们!”金顺也是真恼了,大声回了一句:“我就不信咱大清朝没有王法了!”赵五爷气急败坏地叫:“王法?有哇。大清的王法就是治你们这帮奴才的,懂吗?”他指着金顺就吼:“你,叫什么名字,给爷报来!”金顺站前一步:“正白旗下儿八旗子弟!”
赵五爷说:“你等着……”只听我爷爷一声吼:“你给我滚!八旗败类!滚!”赵五爷顿时软了,诺诺地说:“老爷,崇老爷,咱们底下再商量商量……”我爷爷斩钉截铁地回答:“没商量。”
手一指堂屋门,“以后少进这个门!”大概太没面子了,赵五爷虽然灰溜溜地往外走,穿过仆人行列时,仍指着金顺说:“你等着,你等着啊。”金顺仰起头,故意不搭理他,众人纷纷对赵五爷指指点点,直到他走出院门才散去。管家金贵站院里说:“都干自己的事儿去吧,咱大宅门有崇老爷顶着哪!”
堂屋里,我奶奶把仍跪在地上的小英子拉起来,爱惜地用手帕替她擦下泪痕,柔声道:“别难受了,有老爷替你出头,咱不怕啊。”我父亲奶声奶气地也说:“赵五爷是大坏蛋!”
小英子不由破涕为笑,抱起我父亲说:“秀儿真乖!真懂事!”我奶奶便说:“快带秀儿回房吧。哎,记住,让他再背两遍《三字经》啊。”小英子答应一声,抱着我父亲轻快地出屋而去。
看我爷爷背着手站在厅堂那扇绘有八骏图的硬木屏风前深思,我奶奶轻步走到爷爷身边问了一声:“老爷,还生气呐?”片刻,我爷爷才说:“你说你这个什么娘家狗屁表叔,算个什么东西?打咱们家丫头的算盘。他瞎了眼!”
我奶奶忙解释:“这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只是他辈分比我高,多少得让他一点呗。再说了,真论我娘家可没这种人。就说我哥哥吧,日本国留学,早稻田大学毕业,可不像赵五爷这么吃里扒外。”闻听此言,我爷爷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对了。
今天这事又牵扯到小德张,还真得找自己人合计合计呀。”朝门外一声喊:“金贵!”管家金贵小跑着进来应道:“老爷,小的在。”我爷爷说:“套上车,你到菜园六条杨府,请秀儿他大舅杨老爷过来议事。”金贵回:“喳。”
我奶奶的哥哥杨秉坤那年也才三十四五岁吧,虽说留过学,却还是长袍马褂旧打扮,与众不同之处是戴了一副金边的眼镜罢了。接杨老爷过来后赶上晚饭点儿,晚餐桌上酒过三巡,我爷爷仍是未提正题。饭罢,我父亲闹着要大舅给他讲《西游记》,我奶奶提醒似的说:“秀儿,别闹了。你阿玛和你大舅还有正事呢。”这时,我爷爷才说:“秉坤,走,到书房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