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周折之后,我奶奶终于在我父亲陪同下决定动身前往丰台了。
时近深秋,北京已初感寒意,我奶奶却脱去了日常穿的长袍,换上了薄棉袄、薄棉裤,一身短打扮。即将进入大学读书的我父亲照例是深色学生装,还戴着顶学生制服帽。临行前我父亲把我奶奶的毛线大披肩装到了学生书包里背上,生怕我奶奶受凉。那年月从新街口北大街前往丰台真可谓长途跋涉了,而我奶奶又舍不得雇车,她执意要步行走西直门大街再顺着北沟沿直走到广安门外,然后找城外农户再雇辆驴车奔丰台那边去。一是我奶奶主意已定,二是家里确实没几文现钱,所以我父亲只能听从母亲的安排了。
有时候,人生机缘就是那么巧,巧得让人感慨。我父亲陪我奶奶出家门后在新街口往西拐,刚走到崇元观附近,熙熙攘攘车水马流的西直门内大街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驼铃声,只见一队约近10峰骆驼组成的驮队正由西往东迎面走过来。每匹骆驼身上都驮着捆好的麻袋包,骆驼们一双双宽大的肉蹄拍打在路面上扬起一片灰土,驮队旁是几位吆喝骆驼的走口外的商人或赶驼汉子。
在低矮破旧的街面上,骆驼显得像巨人一样高大,行人、洋车、汽车都纷纷往路边避让,我父亲赶快护着我奶奶避闪到一家商铺的门边。
没想到驼队旁一个身穿羊皮袄坎肩、头戴毡帽的中年大汉忽地走过来,冲着我奶奶腿一弯、手一屈地行了个旗人的“武架子安”,朗声便道:“大奶奶,您吉祥!”
我奶奶朝那个大汉黝黑黝黑、胡子拉碴的脸仔细瞧瞧,才笑道:“哎哟喂,是金贵啊!”
金贵忙朝驼队中间大喊:“金顺儿!金顺儿!快过来给大奶奶请安。”
刹时又窜出来一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果然是金顺,也忙给我奶奶请安。
请完安才瞧见我父亲,哥俩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叫:“这是安少爷!”
我父亲也招呼:“金贵哥,顺子哥,你们好!”
我奶奶指着那队停下来的大骆驼队问:“这是,你们俩的?”
金贵回答:“托您的福,我们哥俩靠您给的安家钱,置办了几匹骆驼,跑了这么些年的口外,现在日子过得还行。”
金顺儿就问:”大奶奶,您这是去哪儿?”
我父亲答:“去丰台找个熟人。”
金贵也问:“不雇个车?”
我父亲解释:“我妈说走到广安门再说。”
金贵再仔细看看老主人,眼圈儿顿时就红了,转身对驮队最前头的领驼人说:“老三,你带驮队先回货栈,我这儿有事。”
又回身对我奶奶说:“大奶奶,您在这儿歇会儿,请金顺儿陪您说句话,我马上回来。别挪地儿啊!”
说罢匆匆而去,骆驼队也叮叮当当地走了。
约摸一袋烟的工夫,一辆黑色德国造老式汽车开过来,停在我奶奶身边,金贵跳下车,指着开车的人说:“大奶奶,这是胡四儿,我的发小儿,车是他的,您放心坐上去吧。”
边说边拉开后车门,道一声:“请您上车!”
我奶奶笑笑,也不客气,迈腿就坐上了车。
待我父亲随后上了车,车门刚关好的时候,谁也没想到金贵掏出一把约十多块现大洋递到我父亲手上,我奶奶刚说了半句:“金贵,这可不行。你也是--”
金贵一挥手:“开车!”
出广安门奔丰台也就不到三十里地远,走路或乘驴车得用不少时间,而乘汽车也就半个多钟头。丰台镇不远就是永定河,河上的卢沟桥、河边的宛平县城都是北京的咽喉要冲之地,自古以来就是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与货物集散地,而宛平县城更属于保卫京都的军事要塞。
我奶奶去丰台要找的人当然是张中华,他认为张中华是唯一能治得了惠华法师心病的药。原以为到了丰台找到军队大营就能见到张中华,没料到驻扎在丰台的兵营不止一处,而且番号各不相同。幸亏有胡四开的汽车,否则真想象不出我奶奶将面临怎样辛苦的奔波。我们就在几个军队驻地间奔走时,一辆飘着太阳旗的军用卡车忽然从路上驶过,卷起一大片尘土。
开车的胡四指着那车就开骂:“小日本儿,他妈的越来越狂了。什么玩意儿啊!”
我父亲挺沉痛地说:“胡四哥,他们在北京还算说是保护日本侨民,你可能不知道吧?从《辛丑条约》签订那年起,从山海关、秦皇岛直到塘沽、天津,基本都成了日本驻屯军的天下啦!”
我奶奶叹口气说:“唉,这日本人啊,他们是想在中国称王称霸哪。我说呀,为了惠华咱们得赶紧找着这个张中华吧。”
我奶奶的诚心或许感动了老天爷,找到再下一处位于丰台北大营约三里多地大井村娘娘庙旁那座兵营时,寻找就有了结果。这座用铁丝网起来的兵营大门口挂着块木牌,牌上书“国民革命军第29军xx师xx旅”的字样,门前站着全副武装的哨兵。我父亲赶忙下车,礼貌地向哨兵打听张中华其人,哨兵听后一个立正,大声回答:“张副团座在营内,请先生稍等,我差人进去禀报一声。”
不大一会儿,只见全身戎装的张中华小跑着来到营门口,见到我奶奶就是一个立正敬礼:“二姨,您好!快请进吧。”
我奶奶和我父亲突然到兵营造访,肯定让张中华感到非常意外,可是当着沏茶倒水的勤务兵,他可能不便多问缘由。
落座之后,开始大家只是拉家常,张中华问候我奶奶的身体,我父亲与他聊时局,而胡四则在他的办公室内新奇地四处走动。张中华的办公室地方不大,布置简陋,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办公桌后面墙壁上挂着的那条横幅,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精忠报国”。
见我父亲打量这幅字,张中华便说:“我自己写的。让安表弟见笑了。”
我父亲回答:“字好,意思更好。我也崇拜岳飞。”
这时,勤务兵们都已经退下了,张中华赶忙走到我奶奶身边,问道:“二姨,您大老远的来,肯定有事儿。您说吧,惠华她怎么啦?”
我奶奶就说:“她呀,她被你害惨了。”
张中华忙回应:“没有哇,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三克制,不敢再去见她了。”
我奶奶指着我父亲,愤愤地说:“我这个儿子心眼儿是好,跟他表姐感情也不错,真是好心办了伤人的事儿啊。”
我父亲忙解释:“我也想不到表姐会病成这样啊。”
张中华顿时失色,大声问:“她病了?要紧么?什么病啊?”
我奶奶答:“心病。”
张中华一愣,顿了一下,才说:“二姨,您相信我,我对惠华是一片真心。我是割舍不掉这十多年的情份,可是我绝对尊重她的选择。一个多月前,我瞒着您,让安表弟带我去见了她,是对不住您啦。但是,我先以为她是回心转意了,没想到后来不管我说什么,她就是一句话:既入佛门,无颜回头。我,我恨自己呀!让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最后是断绝了俗念,我对不起惠华呀!”
我奶奶站起身,伸手拍拍这位军官的肩膀,叫了声:“傻小子,你是真傻假傻呀?”
张中华直直地望着我奶奶,双目闪光,问道:“您是说,惠华她能回头?”
我奶奶摇了摇头,又说:“你的痴心我佩服,也算咱们正白旗下的好爷们儿。可惜呀,惠华她们一家子佛缘太深,亲生父母带她皈依佛门为了众生,也为了超度她为慈悲献生的弟弟,她不可能走出万善寺啊。”
张中华大惑不解地问:“那您说她病了,那您又大老远儿地来找我,我能帮她什么?”
我奶奶严肃地说:“不错。眼面前儿只有你能帮她。傻小子,你听我说。惠华茶不思饭不想地熬了快一个月了,病在心里,病在情缘末了,病在苦海无边又无岸回头哇!”
听到这儿,张中华落泪了,大步走到门口,喊声:“来人,备车。”
我奶奶忙说:“且慢!”
张中华呵退了护兵,转脸问:“二姨,我只能进城去看她呀。”
我奶奶再摇下头,指下椅子说:“坐下,听我说完。我问你,你娶妻成家了吗?”
张中华叹息一声:“唉,除了惠华,现在我心里能有别的女人么?”
我奶奶也是感叹连声:“唉呀!真是好爷们儿啊!三十大几的了,痴情到这份儿上,让我都心疼。不过,我还是得忍住心痛,跟你交个底儿。现在能让惠华心境儿平下来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她能还俗嫁给你,二是你娶了媳妇儿断了惠华的俗根儿。你二姨我不是狠心啊,我真真儿是既心疼她又心疼着你,我是没辙了,我们得救惠华一命啊!”
听到这,张中华才算彻底明白了我奶奶的心思,也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任凭泪水簌簌地不停地滚落。我父亲和胡四从始至终不敢插话,此时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静候一阵,我奶奶又说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见张中华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铺开纸张,提起笔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奋笔写下了一行字,就摔了笔。我奶奶默默站起身,走到桌前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