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泽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请吃饭,指的是她与关成烨两人。
其实上一次初荧在工作场合见到关成烨,就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明白关成烨已经“回头是岸”。
谭泽就是他最终选择停泊的海岸。
初荧并不苟同谭泽对爱的执着方式,在她的心目中,一直觉得关成烨配不上谭泽这份义无反顾的爱。
但是如果关成烨愿意真心对谭泽,她想她只能拍手祝福他们。
毕竟谭泽这么多年,就只对关成烨一人痴心一片。
即使初荧不为关成烨的浪子回头所动人,也会为谭泽的得偿所愿而真心感到喜悦。
在这天的饭局,初荧看起来心平气和,她的目光掠过谭泽和关成烨相扣的双手,但是她视若无睹。
因为她的精力全部被另一件事填满。
谭泽明白初荧和关成烨俩人一开始就不对付,她充当热场的角色,叽里呱啦在那里说个不停。
“……唉,要是有假的话我也想去欧洲,不过我对东欧那片比较感兴趣,我听说捷克和匈牙利都超级漂亮。”
关成烨温声道:“等你有假期了,我们一起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假了,唉。”谭泽的嘴鼓囊着。
她面朝初荧,问:“宝贝,你去瑞士的时候有没有去龙疆啊?”
初荧很迟缓地抬起头,轻声回答:“没有。”
“哦。我就是听说龙疆很漂亮,不是很多韩剧都在那里取景吗?没想到你没去啊。”
初荧反应了几秒,才说:“下次还有机会的。”
谭泽只瞟一眼就知道她此刻在神游,因为她的眼神空洞得厉害。
谭泽眼睛转了转,突然舀了一勺餐盘里的地三鲜,里面以青椒为主。
“吃菜。”
初荧说了声谢谢,默默地把谭泽挟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咽了下去。
谭泽眉头皱成一个倒八字。
她寻思着初荧可能真的出事了。
初荧从小到大都不爱吃青椒的。
她跟关成烨使了个眼色,之后又替初荧盛了一碗笋干老鸭汤。
初荧还是很安静,谭泽无论给她夹什么菜,盛什么汤,她都照单全收。
仨人略带沉默地进餐,直到关成烨看了一眼手机。
他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聊。”
初荧仓促地点头,继续埋头喝她的老鸭汤。
“说吧。”关成烨走后,谭泽把筷子搁在餐盘上,单刀直入问道,“一进门就看你心神不宁的,怎么啦?”
初荧起初还想否认:“没什么。”
但是谭泽哪是这么好糊弄的:“得了吧,你今天都吃两口青椒了,还说没事。”
初荧的指腹按在暗红色桌布上,手指往里一收,把桌布掐出了褶皱。
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揪成一团的毛线,她越是努力抽茧剥丝地将其解开,越觉得线团的中心,是一个会让她触目骇心的秘密。
初荧揉了几下右侧太阳穴。
她抬眸,问谭泽:“如果一个人得到了另一个人的物品,然后他将那个物品保存了十多年……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谭泽想了想,问:“那东西贵吗?”
“……”初荧说,“不值钱。”
谭泽又问:“那这样东西对那个人来说,很重要吗?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是这个物品本身的价值高低,它对那个保管者来说,有没有特别的意义?”
初荧摇头:“没有吧。”
那是她的试卷,对付潮宇来说当然不具任何意义。
“呵。”谭泽轻笑了声,一锤定音,“那我明白了,物品不重要,是物品的拥有人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初荧听到谭泽的答案,心脏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她觉得耳畔的那些归属于餐厅大堂的人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此刻都变得微不可查。
只有谭泽说得那句话,如有余音般,经久不息。
初荧喃喃重复谭泽的话:“意义非凡……”
当她发现付潮宇的杂物箱里藏了一份她的试卷,她起初还试图将它归之于意外。
也许是他坐在她身后,看到她掉了的试卷,不经意间捡起来放回了自己的书包……之后,懒得还给她,或者觉得没必要。
可是她立即反应过来,那场糟糕的月考明明发生在高三。
她那时候早就和付潮宇隔开坐了。
再有,付潮宇数学常年全校第一,他根本就不可能考出两位数的数学成绩。
说是他无意间捡到了她的考卷,这根本就说不通。
她的设想每一个都漏洞百出,这告诉他,付潮宇会保管她的考卷根本不是偶然。
再联想到明信片。
如果说试卷真的是他无意捡到的,那么那张画有雪景图的明信片呢?
时隔多年,付潮宇仍清楚地记得她当年无意说过自己喜欢雪,不然也不会送她那条雪花手链。
她没有办法再劝说自己这些都是巧合。
初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面露彷徨,说:“谭泽,我头疼。”
谭泽看着初荧,突然笑了声:“老实交代,你这个问题,问的是不是你和付潮宇?”
初荧抬起头,不置可否。
她和谭泽是这么多年的好友,她的心事,与她模棱两可的话,根本就瞒不住谭泽。
她一个眼神,谭泽就能明白。
谭泽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意外。
她脸上笑盈盈的,又问:“说来听听,他藏了你什么东西?”
初荧咬了咬下嘴唇:“一张……我考砸了的数学试卷。”
这下连谭泽都愣住了。
反应了几秒,谭泽忍不住闷声发笑:“绝了。”
初荧:“嗯?”
她单手托着下巴,一脸笃定:“我早说过,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你。”
听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初荧的手指缠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起。
她的语速很慢,似乎仍陷在思考中:“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直觉。”谭泽说。
对,没错,就是一种直觉。
谭泽想起当时她和付潮宇最初的谈话,想起他在钱映雪婚礼上望着初荧的目光。
记忆会出现偏差,话语也许都是谎话,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付潮宇这个家伙,分明喜欢初荧喜欢得要死。
那种喜欢,是经年累月经过岁月沉淀的喜欢,它不像一见钟情一样那么热烈。
但是深沉,坚定,矢志不渝。
谭泽重复道:“就是直觉。”
初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所有线索与无证都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答案时,她无法再劝说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
或许她早猜出了和谭泽相同的答案,只是在等谭泽彻底敲醒她。
初荧缄默了许久。
一直到关成烨打完电话回来,她的目光飘在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说了句:“我不明白。”
谭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初荧想,有太多事,她都不明白。
回到家后,初荧在沙发上静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