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森的店铺装潢大多走简洁明了的路线。他们最具特色的就是颜色鲜艳的顶棚与造型特殊的招牌,一般来说,看该店的招牌形状,就知道他卖的是些什么。海产店的招牌会做成巨大的鱼或者贝类的形状,花店则会用当地特产的一种魔女苹果花绕成一圈,或是干脆用各种花卉形状做成一整块;他们似乎并不流行单纯写文字的路线,不把招牌做得花俏万分就不罢休。在欧森,店铺与店铺彼此间最容易出现的纷争就是:你的招牌盖到我的招牌了。光是为了这个,负责管理的部门每天都要接到近百件的投诉。
总之,在这样花不溜丢的流行下,在欧森的一个街角,有一家小小的甜点店,走了跟别人都不一样的路线。他们的招牌只是一块镶着金边的圆形木板,上面用金属精致地镶嵌了花体字的店名,店外种植着卷曲的攀墙植物,外头的座位架起了颜色粉嫩的阳伞。这样与众不同的风格,对旁边的店家来说实在特别无法理解。
「看招牌都不知道你们在卖什么,客人怎么会上门呢?」
年轻人就是不会做生意。花店的老板娘探头看看转角这家新开的店,摇摇头,走进自己的店门去了。
然而,实际上,这家店揽客,完全不需要靠招牌。店里每天早上都会传出甜美的香味,那是奶油、糖跟水果的味道。花样年华的少女们闻香而来,指着店面说『啊,这是现在很流行的艾诺斯风格呢!』,然后被美好的点心俘虏,一试成主顾。
于是这家甜点店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十几岁的女孩之间红了起来。店内店外随时都是坐满的,一桌一桌都是吃点心聊天的女孩子们。
而今天,有一桌,坐了三个男人--
正确来说,是一位青年,跟两位少年。
「你们……今天……」
迪伦吞下嘴里的布丁,不满地瞇着眼睛,道:「非常不专心。」
「啊,有吗?」
朱利安眼神漂移着,他将茶杯端起,喝了一口,接着就立刻被一股胡椒味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这……这是怎么回……」
「你刚刚把胡椒加茶里了。」迪伦冷冷地说。他将朱利安那杯茶偷偷地倒在墙根,然后又给他倒上了一杯。
「小朱利安你也真是太恍神了,竟然连胡椒跟糖都没分清楚……嗯?我这杯茶怎么奶味那么重……啊。」戴宁才刚嘲笑完朱利安,就发现自己刚才把茶倒进了牛奶杯而不是自己的杯子里。他吐了吐舌头,默默地把那杯「茶奶」喝掉。
「你看,就说你们今天不专心。」迪伦叹了口气,假意擦着眼泪,用受伤的表情说:「你们知道这家店多红吗,我可是大清早混在一堆女孩子里面排队才预约到下午的位置的,你们也为了我这个跟小女孩抢名额的人想想嘛。」
「真的不是因为你想吃这家店又没朋友所以只好找上我们吗?」
戴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嘴里吐出狠毒的吐槽。迪伦眼睛转了转,道:「朋友倒是有,但是他不可能来跟我一起喝茶的……你们想象一下,一个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人跟我一起喝茶吃蛋糕的画面?我倒是无所谓哦,不愿意的是他啊。」
「你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啊?」
朱利安好奇地问。他很少听见迪伦提起自己的事,更别说朋友了,也因为如此,少年对这个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男人感到有些好奇。
迪伦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利安一眼,想了想,缓缓说道:「他啊……跟你们一样,是艾诺斯人,也跟你们差不多时间来的。脾气很差,讨厌人问问题,除了有钱到不行、长得帅跟打架很厉害以外简直一无是处。最近也都不知道他住哪,反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据说是跟踪他家那个宝贝得要死的小朋友来的。来都来了,却不让人家发现,简直就是有毛病。我跟你们说,这有个专有名词,就叫跟踪狂。」
「有钱的跟踪狂。搞不好他家那个小朋友就喜欢这套呢,这是人家的情趣,你管这这么多?」戴宁忍不住哼哼哼地笑了几声。「而且,这么听起来,他优点还不少啊,不像你说得那样一无是处吧?至少他有的你都没有。」
「怎么这么说!我比他好多了!要是我跟那家伙放在你面前,小少爷你一定会选我的!」
听见戴宁这样说,迪伦不知为何就急了,他甚至往前倾了倾,猛地握住贵族少年的手,很认真地说:「真的,信占卜师得永生。我既不脾气坏也不跟踪狂,小少爷你一定比较喜欢我吧?」
「你……」戴宁哽了下,连忙挣脱他的咸猪手,「你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
「嘿嘿,听说今天摸有钱人的手会得到幸运,让我多摸几下。」迪伦嘻嘻笑着,看起来特别欠揍。
「那你不会去摸你朋友的手啊,摸越久越好,看你是要牵着睡觉还是牵着逛街都行啊。」戴宁没好气地说。他撇过头喝了口茶,朱利安瞄了瞄好友,发现他的耳朵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这、这么听起来,让我想起了一个认识的人呢。」朱利安轻咳了两声,把迪伦的注意力从戴宁身上引开,「我认识的那个人,也是不喜欢人问问题,很有钱,也长得……很好看。」
说到「长得很好看」时,朱利安略微犹豫了一下。要称赞哈尔的长相,对他来说实在有点别扭。原因是,男人在他的心目中,早就已经跳脱所谓好不好看或是帅不帅的程度了,对朱利安而言,哈尔的价值,跟本就跟脸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在这个场合,他觉得自己还是必须夸赞一下伟大的粮食提供者的长相--反正哈尔长得帅,那也是事实。
「不过,我认识的那一位,脾气并不坏,只是比较没有耐性。一开始我也以为他脾气不好,但久了之后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收藏很多藏书,大部分都很难,有些甚至不是用人类的文字写成的,我能阅读的实在不多;但他会刻意挑出我看得懂、可以看的书给我。」
「不止是这样,他懂得也很多,好像也很会做料理,似乎……似乎还对宝石很有研究。总之……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戴宁看着已经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叙述里的朱利安,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很明显就是在说他家那位大人,这表情,简直就是……该怎么说呢……就是在炫耀自己的偶像有多完美……
不对。少年在心里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用词。
更切题一点的话,更像是炫耀自己的男友有多完美。
他抬眼瞄了下占卜师,有些讶异地发现,坐在对面的迪伦正皱着眉扯着嘴角,露出了一副非常受不了的表情。
朱利安只是在炫耀他家的男人,干迪伦什么事?想到这里,戴宁心中又不禁浮起了那个问题--
你逗的是我,还是朱利安?
你看的人,到底是我……还是朱利安?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了看迪伦。占卜师发现少年在偷瞄自己,原本不高兴的表情忽然换上了一张笑脸,「怎么,小少爷在偷看我!我好看吗?我比较好看吧?」
戴宁被他忽然来的这一手给打了个猝不及防。少年奋力忽视因迪伦的笑脸而紊乱的心跳,佯装不耐地说:「我又没见过另一个谁知道你俩谁比较好看啊!」
「不管你有没有见过总之比较好看的那一个一定必需要是我啊!」
「……」
戴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好在迪伦耍幼稚的限度也是拿捏得刚刚好的,他嘿嘿了两声,话锋一转,「我就问问啊,你们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什么让你们两个能一起恍神到把胡椒加进茶里把茶倒进牛奶杯里的事?说来听听嘛?」
朱利安跟戴宁互望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迪伦是欧森人,而且据他的说法,他在这里土生土长,住了很久。
也许……能从他这里打听到一点关于遗迹的事情?主要是那些不会出现在纪录上的谣传或是小道消息。虽然不见得到时候对比赛有什么加分作用,但是多收集一点情报,那当然是比较好的。
「嗯……迪伦,能不能跟你打听一个地方。」
开口的是朱利安。迪伦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忽然这么客气?真不习惯啊。看来你们今天发生的事跟那地方有关吧?在欧森的话,我大概都知道,问吧。」
「你知道『星坠遗迹』吗?」
听见这四个字时,迪伦忽然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
「星坠遗迹?」
「嗯,我们最后几天在那有个活动。」朱利安简单解释了一下,「学徒们会分成两组进去探索,我们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朱利安说了一串,但迪伦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见,他只是神情有些恍惚地低声喃喃自语着。
「这样啊……星坠遗迹……你们……你们要去那里了啊。」
看见迪伦的异样,朱利安跟戴宁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星坠遗迹有什么问题吗?」戴宁问。
「嗯……没有,星坠遗迹没什么问题。」
迪伦摇摇头,再望向他们时,已经恢复了以前那种嘻皮笑脸的模样,「星坠遗迹啊,离首都有点距离哦……用你们来的那种快马的话,大概还要往北再走个三小时,就在星坠镇上。那个镇也是因为星坠遗迹而命名的。」
「三小时……那还真不算是近啊。」
朱利安估算了一下,大致有了点概念。
「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是故事吗?」
「嗯……传说嘛……听说那里以前是龙的居所。不过大部分的遗迹传说都是这样的吧?在五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龙为自己建造了宫殿,并居住在里面。那既是住居也是藏宝库,里面存放着龙的财宝,入口处则用魔法布下层层的陷阱与机关。不过现在遗迹都已经废弃了,大部分需要魔力来维持的阵法也失效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无所谓的陷阱。星坠遗迹是很早期就发现的,占地也不大,经过这么多年,该研究的也研究完了,该搬的也搬了,干净得要命,都能开放变成观光景点了。」
剩下一些无所谓的陷阱……朱利安跟戴宁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就是『无所谓的陷阱』,也花了研究的魔法师们许多的时间跟人力,才一层一层慢慢破解的……这个迪伦,是真不懂,还是……
朱利安心里隐隐觉得,迪伦绝对不是不懂,反而是因为太懂了,才这样说话的。他看了看戴宁,发现好友正盯着占卜师,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迪伦没有注意到他们俩的态度,又吃了一口布丁,接着说:「如果是跟魔法师学徒有关的活动,那星坠遗迹的确是很理想的地方。对魔法师们来说很有意义,里面又错综复杂,布置点陷阱什么的,就够你们忙半天了。」
「……好吧,看来,从遗迹本体上是挖不出什么东西了,看来只有从题目本身下手……不知道是谁负责设计的啊,如果知道的话就有个方向了……戴宁?」
朱利安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着,却忽然发现没有人应和自己。他疑惑地抬头看着好友,发现他还在看着迪伦,被自己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
「哦,嗯,应该是很多人一起设计的吧……」
少年掩饰似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连回答听起来都像是在敷衍。
「……」
朱利安看了看迪伦,又看了看戴宁。占卜师的眼神很奇妙,朱利安偷偷地探查了一下迪伦的情绪,意外的发现他的一切竟如同厚厚的墙,自己只能隐约感受出一点点。
一点点的……遗憾?为什么?
在诡异的沉默中,三人又坐了一会。两个学徒表示不能太晚回去,于是在夕阳染红街道的时候,他们离开了蛋糕店,往魔法师塔的方向走。一向很聒噪的迪伦话明显少了,连带着戴宁的应和也少了,这段路走得特别尴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忽然就这样了?朱利安完全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戴宁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情况。他想着别的事情。
刚才,在朱利安喊他之前,他无意间瞄了迪伦一眼,正巧对上后者的目光。迪伦没有躲开,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眼神所蕴含的意义,让戴宁心头一阵乱跳。
你眼中的那种情感,跟我对你的,是一样的吗?
如果是的话……你为什么要在意朱利安如何称赞他家的那位大人?
如果是的话……那眼神为什么又有点悲伤?
戴宁觉得自己心里彷佛有一团乱线卡在那儿,既抽不出源头,也理不顺。他又偷瞄了眼走在旁边的迪伦,被后者抓个正着。占卜师笑了笑,戴宁这次连忙把眼神移开了。
我搞不懂他。他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
难捱的沉默继续着。在离魔法师塔还有两条街的距离时,迪伦停住了脚步。
「就先送你们到这里吧,我家从这里过去顺路。」他指了指其中一条小巷,「你们俩也快点回去吧,趁你们还在欧森的时候,我会再过去找你们去玩的。」
「嗯,那就再见了。」朱利安笑着跟他挥挥手,原以为好友也会一起说个再见,但他身边的戴宁只是直直地望着迪伦,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戴宁?」
朱利安扯了扯少年的袖子,后者这才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笑了一下,「那就下次见了。」
「那个下次……就随你定吧。可以长,也可以短。」
占卜师瞇着眼睛笑。丢下这句奇怪的话之后,他挥挥手,接着转身走进了巷子,三两下功夫就不见了。少年们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朱利安觉得自己搞不懂的事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