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打的如意算盘是,不要跟曼德伦正面冲上,先去看看病人的状况,如果正好是自己能处理的,那就顺手处里了,再说是曼德伦交代的--做面子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但他低估了自己跟曼德伦那狭路相逢的机率。
就在冯斯领着朱利安到达其中一户病人的门口时,里头就传出了曼德伦正与谁交谈的声音。
「唉呀,唉呀曼德伦大人您还亲自送药过来,真是,这怎么…抱歉,家里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您、您坐,您坐…」
「没事,没事,不用招呼我了,是你们辛苦了…」
朱利安跟冯斯对望一眼,冯斯的表情就像未熟的山果一样苦涩。
「还要进去吗?」
「…嗯…」
朱利安也拿不定主意,倒是站在门口旁的两个学徒看见他过来,一脸冷漠地张口招呼:「是朱利安大人么,曼德伦老师说,你来了就进去吧。」
人家都这么说了,朱利安就算觉得有些不安,也只能摸摸鼻子走进房子。那是一间略微老旧但收拾得很整齐的房子,木制家具被摸得发亮,没有太多多余的陈设,墙上挂着些晒干的植物,约莫是风干的草药。他穿过窄小的厅堂,循着声音进了房间,就见一张床旁边围着几个人:一名脸色忧伤的中年妇人,一名年纪看来并不大的少年,以及曼德伦;而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青年,原本大概是黝黑壮实的,但几周下来没吃没喝就这么躺着,整个人看起泛着病态的苍白,锁骨上方凹陷得像是能装上一汪水。
魔法师见朱利安进来,呵呵地笑了,「朱利安院士果然很认真啊,果然还是闲不下来,想看看病人吗?」
「是…是的。」朱利安勉力挤出人畜无害的表情,甚至稍稍催动了点淫魔的能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好学、勤奋又单纯。「啊,也是想来见习一下,曼德伦老师的手法,我觉得肯定会很有收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特别是对曼德伦这种好大喜功的类型,特别有用。类似的话以前戴宁有说过,但朱利安天生不是那种个性,八面玲珑什么的做不到,最多只能傻笑;现在倒是会使了,虽然用得不是这么顺手,马屁还是补上去的,但好歹想到要补了。
「看看就看看吧。」不知道是被捧得开心了还是朱利安的天赋奏效了,曼德伦的敌意稍稍收敛了些。他背着手在床边走来走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两个小辈听:「沉夜草主要性质是水,病人受了变异沉夜草的毒,体内原本平衡的属性就崩坏了,水风压制地火,让毒性持续作用,才会一直醒不来。我开的药方就是平衡属性的,平衡了自然就解毒了,就是比较看个人体质的差异,有些人对药草的吸收就是比较慢。」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妇人,露出一个信心十足的微笑:「不过你可以放心,他身上沉夜草的魔力波动,因为属性调整的关系已经减弱了,最多再三天吧,再三天就会醒了。」
「真的吗,谢谢、谢谢您啊…」
什么沉夜草的魔力波动,妇人跟本听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儿子就快醒了,忙不迭地不停道谢。朱利安注意到她手上紧紧攒着一个用细麻绳捆好的白色纸包,少年猜测,那应该是曼德伦送来的药了。
「好了,我要走了。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朱利安?」曼德伦瞇着眼睛问他,而朱利安却盯着病人一动也不动。冯斯奇怪地望着他,朱利安绿色的眸子似乎没有聚焦,有些空,但他却时不时地轻皱眉头--是看见了什么吗?
「--曼德伦大人…」
朱利安总算看完了,他眨眨眼睛,望着曼德伦道:「他身上除了沉夜草的魔力波动以外,好像还混了什么其它的东西呢?那两样波动混在一起,变得十分坚固…这样真的能在三天内醒来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不止曼德伦的表情瞬间就僵了,房内的其它人也都呆住了,就连朱利安自己也呆了一下。
糟糕,说错话了!说好的不跟曼德伦正面冲突呢?他一下子忘了!
天然到有时候有点欠打的朱利安院士在心底后悔不已。
「咳…」
曼德伦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似的清了清喉咙,做了几个深呼吸,接着又露出了微笑。「真的十分优秀呢,才刚获得三级魔法师的位阶,就能感受出魔力波动…不过你还是经验不足啊,毕竟是变异魔法植物,波动跟一般植物有些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但植物还是植物,力量不足为惧,只要能把属性调整回来,魔力波动失去了属性加成,就会自然消失的。」
「…原来是这样,非常感谢您的教导。」
朱利安记取了教训,没有继续争论,只是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还朝曼德伦彬彬有礼地鞠了躬。后者哼笑了声,听起来带了点嘲讽的意味。
「唉,真不能多待了,靠近镇子的沉夜草还没处理完呢,还得布置一下防止外来魔力影响的暂时结界,就不跟你多聊了。我走了。」
说着,曼德伦没等朱利安做出什么回应,大步流星地领着弟子出了房门。那名稚气的少年仰着头,趾高气昂地经过朱利安身边时,还低低地嘲笑了句:「魔力波动?才三级,你懂个屁…」
「啊,曼德伦大人,慢走啊…」
妇人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曼德伦后,回头看见冯斯跟朱利安还在房里,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冯斯啊,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家索德?你带来的这位小朋友怎么这么没有礼貌?要是惹毛了首都来的院士大人,不给索德看病了,你怎么赔我?」
「不是这样的,贝蒂阿姨,我…」冯斯连忙想解释,但却被妇人不耐地打断:「好了,我没有空陪你在这里瞎扯,我要赶快给索德煎药去了。你们也快走吧,别打扰他休息了。」
说着,妇人宝贝地抱着那包药出了房门,再没有理会房里的两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冯斯看看躺在床上的索德,又看了看朱利安,抖了抖嘴唇,用细得像要断掉一般的声调道:「…真是…真是非常抱歉,朱利安大人…」
朱利安其实没怎么特别生气,看着比刚才在旅馆房间里时更丧、整个人散发出难以忽略的绝望感的冯斯,他连忙开了个玩笑想缓和气氛:「哈哈…严格说起来,我也是首都来的院士大人呢。别在意,我们趁这时候看看病人吧。」
说着,朱利安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始认真地观察起了躺在床上的索德。他其实十分紧张,毕竟给人看病,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经验?没有,能依靠的只有从书本上获得的大量知识,以及曾经被自己认为是诅咒,现在则转变成了馈赠的,自己身上的魔物天赋。
他刚刚跟曼德伦说的魔力波动,并不是胡诌的。对一般的人类法师来说,所谓魔力波动,是需要使用魔法或是魔法道具来测量的,能直接用肉眼看出来的魔法师,也并非是真的能『看见』魔力波动,只是能由人身上表现出来的一些征象来『判断』魔力波动。就算是某些天赋异禀的,例如曾经从一大群人里拎出朱利安的杀手法师达米斯,也不是直接用眼睛看,而是闭上眼睛,摒除其它干扰,以直觉来判断的。
但魔物就不同了。天生与魔法比较亲近的生物,是可以用眼睛直接看出魔力流动的--身为半魔的朱利安也有这样的能力,而且随着年纪增长而愈加成熟。这也是第一次在地下书库见面时,哈尔能一眼看出他魔力低下的原因,不是因为哈尔十分强大(虽然强大也是事实),是因为他是一条龙。
在朱利安的眼中,索德身上缠绕着几种不同颜色的雾气。他很快分辨出属于沉夜草的那部分,也同时看见了让他疑惑的,那个不属于沉夜草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