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至后半夜,千家万户灯火长明,守岁。
并未掌灯,沈老头尽量挑着明亮处走,白宏静静跟在身后。
还记得七岁那年跟对方回小镇,刚开始的官道还好些,总有驿站可作停留,唯独最后一段路实在荒无人烟,真可谓跋山涉水,走夜路也就在所难免了。而他又怕极了传闻中的山野精怪,尤其听到莫名其妙的野兽叫唤后便面色苍白魂不守舍。
如此这般,几日惊惧下来,少年自然而然一病不起。
骨瘦嶙峋如一颗干瘪葡萄的少年,被沈嶷抱在怀中赶路,老人将一种状似刀片的野草缠在他左手无名指,骗他说只要撰紧拳头,脏东西就不敢靠近。而一向寡言少语六十耳顺的老人,哪怕早已领略过大好河山的万种风情通透世间所有的人心难测,仍不厌其烦地与少年讨论对方口中的江湖事。
十三年一闪而逝!
恍然如昨。
直到踏进沈嶷当年的将军府,白宏仍未回过神来。
何不带着六辔,让他亲眼看看你的江湖?
沈嶷边说着边打开锁,轻轻一推,百十斤重的大门立即发出嘎吱声响,朝内大开。
其实江湖中一直有个说法,跌到某一境界的人,往往比升境而来的厉害的多,沈嶷跌境的确打不过小镇中的黑衣杀手,但当得起陆籍一句天赋不错的人,终究难找!
所以白宏不得不承认,哪怕沈嶷有烟酒堆出来的肺痨病,一身功夫也低不了。他认真回道:你曾说人死如灯灭,现如今也信这些了?若马叔还在,总能看见;若不在,也绝非一柄剑能左右。
沈嶷点点头,继续往内走去,一如既往没接着白宏的话往下说。
自从当年他被杀害之后,此处就被彻底封死,值钱物变卖后连同所有金银皆收归国库,也就是王氏的私人腰包了。李综登基后未给沈嶷平反,只是私底下将这间将军府还给了他,老物件找不回来,而且就算沈老头再念旧,找回来也用不了,过两天另有赏赐下来。
沈嶷什么都不需要做,只用像尊菩萨立在这儿,每活一天,李综手中就多一张万不得已时的王牌。
掣肘陈陵等人就说小了,威慑天下才是正途!
明面上不好讲沈嶷还活着,但关起门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至于刺杀沈嶷?齐隋二国并不会尝试,几十年都过来了,他们更乐得将其熬死。危险只来于自己人,但说到底,只要在这轮改朝换代中李综做得不绝,谁愿意将自己妻儿老小全推上赌桌?
沈嶷脚步放缓,身前一堆乱石,是当年他郁结于心时,最后一次舞剑的杰作。他叹了口气,将那石桌摸了又摸,冰冰冷冷的,没他种出来的谷子舒心。
白宏抽了抽鼻子,无奈道:能住人?
一股子霉味儿,别再给沈老头咳死了。
沈嶷歪倒在石凳上,又开始对自己的过往大吹大擂,笑道:比昨天好很多了,先前就一堆野草,再说了,老子我虽说没落魄到凑死人堆里吃人肉的地步,但泥浆子雪水啥的没少喝,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白宏四下张望了一番,挨着沈老头蹲下,嘿嘿笑道:我观程青剑术有某人影子,大有宗师气象!瞧不见一丝杀气不说,甚至都没一点儿人气。您老实话说了,是不是他?
他从不信,如沈老头那般大忙人,会抽空修行剑术,三十而立的返虚境,再磨个十数载未尝不能合道。若真是那人四十年前传沈嶷剑术,到如今却只是有些胡渣的中年模样,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也是王氏仙人那般神秘存在。
沈老头笑而不语。
白宏拍了拍手,站起身道:行!我知道了。那人其实对我不错,等将来走江湖我多做些积德事,一部分算给马叔,一部分算给他,让他投个好胎,下辈子碰不着李潜。
沈嶷瞪了他一眼,老人平生最不信这些,领着白宏往内走,到了类似祠堂的屋子后,也不让对方进,独自将骨灰盒捧出来。
老人每走一步,魁梧的身形就佝偻几分,最后索性瘫坐在屋檐下,只见嘴唇蠕动,却听不到一丝声音。
许久之后,一道低沉嗓音响起,亲自将他送回原阳。
白宏郑重点头。
想到一块儿去了。
剑客阿钧最爱的人,并非他与程青这两个小辈,更不可能是沈嶷,而是那个不多么会说话的姑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剑客阿钧最爱的人,并非他与程青这两个小辈,更不可能是沈嶷,而是那个不多么会说话的姑娘。
世无不散之宴席,这十三年,白宏过的并不糟糕。
白宏语调极其平静,将盒子抱在怀中,朝老人微微鞠躬后,欲转身离去。
沈老头忽然开口道:在庙堂勾心斗角的官儿,就吃赤子心诚那套,不争便是大争;但在江湖中那套就行不通,习惯快意恩仇与刀光剑影的他们,就怕有人暗使心眼儿手脏!老头子我见得多了,手脏不是耻辱,让人给脏了才最丢人。
白宏认真回答道:我记住了。
沈嶷斜瞥向他,吹胡子瞪眼道:记住了就赶紧滚,不然等着吃早饭?养你十三年不错啦!别挑三拣四唧唧歪歪的。
白宏忍俊不禁道:行,我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