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逃跑
一个月零二十天前。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目睹尸变的过程—就像是一只雏鸟挣破蛋壳一样,它一边呻吟,一边努力地坐起来。
那老太还在欢呼,一边不停地搓揉自己孙子的后背,冷不防却被孙子抓住了手掌,拉到嘴边一口咬住了她的大拇指。
“欸?囡囡,你怎么能咬奶奶呢?”老太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儿童感染者的咬合力好像也不怎么足,但紧接着老太就大喊起来,“啊!囡囡,你把奶奶咬疼了,快松开!”
但那孩子完全没有因此停步,它扭动脖子用力一扯,老太的整个大拇指就像是烧鸡腿一样被整根扯了下来!
整个泳池裏的人都被老太的尖叫声惊醒,很多人刚从睡梦中醒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疯狂惨叫的老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而那个尸变的孩子,就这么站着,嘴裏一动一动的,咀嚼着自己奶奶的大拇指。
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从泳池没人的那一端传了过来。我和道长一下子楞住了,二人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只见那堆屎尿裏面,一个黑影挣扎着,慢慢站起来,我再定睛细看,正是那个被甩棍抽死的“病秧子”看守。
恐惧这种东西,大概是世上最无厘头的情感。但我觉得,至少一半以上的恐慌,是绝对毫无根源,甚至是可笑的,而我们这些经历了被抓住、囚禁、威胁、随意打骂之后的人,在深夜听到有人尖叫着喊出“感染者”三个字的时候,那种猛烈爆发出来的恐慌情绪就可想而知了。
三毛早被我踢醒,老吕在那孩子出现状况的第一时间便翻身而起,杨筱月也被我拉到身后,我们一群人贴着泳池边,看着面前的人陷入疯狂。
到处都是失去理智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毫无目的地狂奔,相互撞在一起,然后惊恐地推搡、厮打。有几个女的,似乎是被吓傻了,就这么站在泳池中央,抓着头发嘶喊,似乎尖叫能吓跑感染者让自己免受伤害一样。早已分不清谁是感染者谁是正常人,场面就像是在大锅裏翻炒的豆子,混乱不堪。
一声枪响,那个看守大喊:“都他妈给我停下!”
但是没人听他的,枪声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惧,人们你推我挤地冲上泳池,往更衣室方向狂奔,在两个通道前挤成一团,像是早高峰来时的公交车站。
“走!”我看着所有人都上了泳池,便轻呼一声,招呼大家赶紧走。
我带着大伙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穿过泳池,走上臺阶,三步并两步跑到玻璃门前拉开门,挥手让三毛他们快速通过,然后我回身看了一眼,只见泳池另一边还是一团混乱,这些人还没感染病毒就已经成了没脑子的感染者。我摇摇头,一脚蹿出门外,轻轻地带上玻璃门。
一出中庭,抬头便是一轮明月,清辉直泻,照得中庭中的各种树木都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带着几人穿过鬼影重重的园林小道,来到一片被冬青树分割出来的花坛前面,我费力挤过冬青树,在它后面找到了那个通风口,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通风口大概1米见方,上面焊了一些比筷子还细的钢筋。这口子是我有一次来这裏散步突然尿急,想进来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发现的。
这时三毛他们也挤了进来,三毛看到通风口,只跺了一脚,那些钢筋便跟整个边框一起掉到下面去了。我往下一看,只见车库足足3米多高,并且旁边没有任何凭借,只能硬往下跳,踌躇间,却听见老吕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先下!”
老吕说完一耸身,攀着通风口便把身子往下吊,动作灵活得根本不像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等他整个身子都进入车库,便一松手,底下只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我一探头,只见老吕仰着头向我招手:“快下来,我托住你们!”
我让杨筱月先下,然后是三毛和道长,我自己最后一个跳下洞口。
车库裏除了几个通风口透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外一片漆黑,我们摸索着向出口走去,头上传来一阵阵乱糟糟的敲打声、脚步声,情况似乎越来越混乱。
这个小区设计了严格的人车分流系统,整个小区的地下都被挖空,建造成了一个一体式的三层巨型地下车库,裏面道路覆杂得像个迷宫,而我们此刻看不到道路指示牌,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但总算是离开了活死人和步枪的直接威胁,心裏也松了一口气。
“阿源……你你你……你看见没有?”道长也缓过一口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死了的那个……又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随即想起黑暗中其他人都看不见我点头的动作,于是开口回答道:“嗯,也许是索拉姆病毒感染者在肉体死亡之后还能继续完成病毒传染。”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看守!”道长急着说道,“我说的是拿棍子打人的那个!那人刚才可没什么癥状!”
我猛地一惊,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说:“什么?你确定?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老吕插话道,“就在我们跑上泳池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伙正好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可能?”我嘀咕着说,心裏仔细回忆了一番,那个甩棍男确实没有任何被索拉姆感染的癥状。
“我想,很有可能其实很多人都被病毒感染了,只不过有些人发病,有些人没发病而已,就像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并不一定会有乙肝的癥状一样……”道长说道。
“这么说……我们身上也可能带着病毒?死了以后也会变成僵尸?”我轻声嘟哝道。
“不是可能……”道长喃喃地说,“几乎是肯定!”
“那是死了以后的事,现在管他娘呢!”三毛恨恨地说,“现在关键是要找到出口!”
“这么黑,怎么找啊?”我懊恼地说了一句。
“呃……能不能找辆车,我们砸掉它的车玻璃,打开车灯?”杨筱月突然怯怯地说道。
简直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和三毛同时大喊一声:“我怎么没想到!”这车库裏别的没有,停着的汽车可是不少。
三毛更是一秒都不耽搁,飞起一脚,踢在旁边一辆奔驰gl400的引擎盖上,奔驰的双跳灯马上闪烁起来,在一明一灭的灯光中,我看到一块画着出口大箭头的标记牌正悬在我们头上。
“那边!”我们兴奋地大喊着往箭头方向奔去,一路上大家不停地乒乒乓乓踢打那些停着的汽车,绝大多数都会亮起警示灯,小部分甚至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在闪烁的黄光和警报声中,我们夺路狂奔,直到出口处一道厚重的卷帘门挡住去路。
三毛冲上去狠狠踢了卷帘门一脚,但除了让它发出咣咣的巨响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一定是骚乱刚开始的时候保安把门都关了!”道长懊丧地说道。
我不甘心地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开关按了按,自然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怎么办?”杨筱月畏畏缩缩地说,“要不,咱们先在这等到天亮?”
我一想也是,这乌漆抹黑、兵荒马乱的,不如在这裏找几辆车休息一夜,养精蓄锐到天亮再行动,而且我实在不愿意在夜裏去面对感染者,我宁愿在光亮下面对真正的敌人,也不愿在黑暗中面对想象的恐惧。可我话还没说出口,老吕就抢先说:“不行,一定要趁现在走!”老吕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上面,各种尖叫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是不断传来,“现在乱,到了明天就不一定了,无论是狼爷稳定住局面还是僵尸占了上风,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是啊……”道长满脸惊恐地接话道,“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感染者死亡之后的发病速度会变快,刚才那两个覆活的死者,从死亡到尸变,不过四五个小时,现在的冲突万一死的人比较多,那就意味着到了天亮尸变的人也会越多……”
我一想到楼上密密麻麻全是感染者的样子,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赶紧挥手说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快走!”
于是一行人又折回车库,想从地下车库通往各幢大楼的楼梯回到地面,但接连走了好几栋单元楼,却发现楼梯间的防火门全被放下来锁住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又返回会所楼下,我知道会所咖啡厅内有一道供客人使用的专用电梯,应该是没有防火门的。
“老吕,你似乎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啊?”我一边走一边问老吕,这人刚才灵活的身手和冷静的分析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看他在地下车库总是跟着我身后,似乎对小区裏的地形并不熟悉。
“哦……是……嗯……不是……我不住这裏……”老吕似乎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回答。
“那你怎么运气这么背,刚好在这裏?也跟杨筱月一样,来走亲戚?”
“嗯……是,走……走亲戚……”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吕都支支吾吾的语焉不详,我也没在意,只当他也是被眼下的形势吓着了,心神不宁的缘故。
“就是这裏了。”我带着大伙穿过一个小门之后,指着露出来的一道楼梯说道。
我们在楼梯下面屏气凝神,仔细听着楼上的动静,楼上依旧是乒乒乓乓响个不停,但这种全钢结构搭建的房子,声波会在钢梁之间快速传导,根本分不清声音的来源是在远方还是在近处,我们仔细听了一会儿,只能大至判断我们头顶上这个房间应该没人。
我率先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露出半个头迅速扫了一眼。
咖啡厅在刚才关我们的泳池对面,月光透过玻璃幕墻射进来,室内像是洒了一层盐,到处白惨惨的亮。大概是危机刚开始的时候,这裏被哄抢过一轮,到处都是乱七八糟摔倒的桌椅,满地摔碎的玻璃碴和塑料袋,一些已经发霉的面包蛋糕之类甜点的碎屑星星点点地撒落在地,几只老鼠在座椅间穿梭,吱吱地叫着。
“没人……”我朝身后招招手,三毛老吕他们这才拾阶而上。
我捡起一根断裂的椅子腿,心裏稍稍有了点底气。老吕熟练地翻过吧臺,在裏面翻箱倒柜,拿出一把双立人厨师刀来,他把刀递给三毛,自己继续翻了一阵,又拿出一柄冰锥来,他把冰锥递给道长,道长却不接,只是脸色煞白地连连摇头,老吕也不勉强,自己抓了冰锥,又翻过吧臺,轻声说道:“咱们走吧!”
我们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咖啡厅门外走,我知道只要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再穿过一道差不多五十米的回形走廊,就可以逃到室外了。
三毛这时得了尖刀,眼睛似乎也不痛了,恢覆了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本色,昂首走在最前面开道。其后道长手裏捏了个手印,嘴裏不停地哆哆嗦嗦嘟哝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老吕跟在两人身后,手裏拽着冰锥,半弯着腰,不停左顾右盼。我把杨筱月推在身前,自己拖在队伍最后。
走廊裏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几扇敞开的房门洒进来星星点点的月光,我们几乎是挨在一起,像人体蜈蚣似的往前蹭。前几十米空无一人,我们非常顺利地拐过回字形的前两个弯,来到泳池出口的那个健身房外面,这时候,那些吵闹、摔打、尖叫的声音便清晰可闻了,那些人竟然还在裏面,甚至没逃出健身房的范围,不知道是被狼爷的人堵住了还是其他原因。
我正想催促前面带头的三毛快点通过这个是非之地,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一个女的一边叫喊,一边从健身房冲了出来,我们都被她吓了一跳,但这女的看见我们却更加的害怕,双手像是投降似的举在肩膀上方猛烈摇晃,更加大声地尖叫了一阵之后,一转身又跑了回去。
“快走!快走!”我朝着前面大喊,大家加快了步伐,在走廊裏狂奔而过,不远处就是一片亮光,正是会所的门厅大堂!
可是我们拐过回字形的最后一个弯,来到大堂,却看到玻璃大门被几把链条锁牢牢锁住,而大门外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这群人不停地推挤着玻璃大门,前面的几个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皮肤清灰,双眼泛白,嘴角还抹着黑色的瘀血,竟然是一群活死人!
“啊!”道长吓得大叫一声。门外的感染者听到动静,更加鼓噪起来,玻璃门被挤得咣咣作响,有几只感染者从门缝裏伸进一只胳膊,把头拼命从门缝裏挤进来,其中一个甚至被尖锐的玻璃门割掉半个鼻子也浑然不觉。
“快上楼!”我拉了一把抱着头吓得不知所措的道长,指着大堂裏的螺旋形楼梯。
会所二楼是一家美容院兼spa水疗中心,典型的中国人臆想中的泰式风格装修。我们上了楼,迎面便是一座盘膝而坐的巨大尖头佛像,月光照亮佛像的半边脸,看起来倒不像是佛,而是什么邪神。
我们慌张地冲过佛像,往后面的走廊狂奔,走廊两侧的墻体装饰着各种恶俗的红底金色火焰雕花纹饰,两边是一个个小隔间,此时都是房门紧锁。我们一直跑到接近走廊的尽头,却发现并没有别的出路可以出去,正焦急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号!
我们以为前面又出现了感染者,赶紧收住脚步。但仔细一听,只听见走廊最尽头传来一阵喝骂声,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的惨叫,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便看到最角落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裏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一个浑身赤裸的壮汉,这壮汉先是背对着我们,一头撞向走廊尽头的一张供桌,把供桌上一只石雕大象碰倒在地上摔个粉碎,然后他扶着供桌慢慢地转身,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狼爷!
狼爷一手扶着供桌,面孔扭曲,眼睛裏透着野兽似的疯狂,另一只手捂着胯下,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冒出,小溪似的顺着大腿流入地下。
他在凶狠地盯了我们一会儿之后,突然眼睛一白,轰然倒地。这时候,我听到楼下也传来一声巨响,那道玻璃大门终于被感染者推倒了。
“快进去!”我急得大喊。此时后路已断,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进房间之前我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狼爷,发现他的下身一片血肉模糊,面色狰狞,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过去了。但我们没人管他的死活,纷纷跨过他的身体来到室内,然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我环顾四周,第一眼看到的是仰面倒在按摩床上的小菲,她也是浑身一丝不挂,嘴上糊着一团血肉,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印痕。杨筱月走上去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回头摇了摇头,显然,她是被狼爷活活掐死的,当然是在被她咬掉命根子之后。
这个房间大概是会所的高级套房,五六十平方米大小,中间的大床上方垂挂着一些暧昧的大红色丝线,小菲嘴裏的鲜血跟红色丝线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房间一角则是一只足够四五个人一起泡澡的三角形大浴缸,浴缸旁边有一个储物柜,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浴盐之类的洗浴用品,还有那把95式突击步枪。
三毛见到枪,马上扑过去抄在手裏,先是卸下弹匣看了看子弹数量,然后便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见了久别的情人一样。
房间另一边是一扇向外突出的大飘窗,此刻窗帘洞开,我过去向外望了望,窗外一片寂静,没有感染者,也没有人。我把窗帘拉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间水疗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一关上门,便把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刚才狼爷和小菲大概是沈浸在“肉搏”之中,压根就没註意到楼下的骚乱,只是为什么两人会闹成这样,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他……他们不会上来吧?”道长吓得牙关咯咯打战,惊慌失措地说道。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门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重击,紧接着又是一下。
我的心臟也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像是被猛踩了一脚油门的引擎一样疯狂地跳动起来,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被吓得面无人色。
“咚……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接着我听到一阵熟悉的、低沈的呻吟声。
我们在黑暗中连大气也不敢出,我用力捏着拳头,暗暗祈祷门外的感染者其实只是看到了狼爷,而没有发现我们。
这时门上的敲击声突然一变,变成了刺耳的抓挠声,就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抓塑料泡沫一样,既粗糙又尖锐,让人忍不住心头发麻。但这个抓挠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只是片刻之后便消失了,房间裏突然又陷入沈寂。
“它走了吧?”过了好一会儿,杨筱月打破沈默,她一出声,我们几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劲,各自重重吐出一口气,我只觉得手心脚心全是冷汗,四肢一阵发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黑暗裏,身心俱疲,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就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睡上一觉,然后就会从噩梦中醒来。
我看着眼前的圆床,床上是小菲赤裸的尸体,她的双腿无力地垂在床边,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我的头皮一片发麻,汗毛根根倒竖,猛地跳起来喊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