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化工厂追击战
我们早上三点就起床了,三点二十洗漱完毕。这裏有自来水有抽水马桶,但这些现代化设施竟然让我们很不习惯,长年积满污垢的脸已经变得粗糙皲裂,一接触到冷水便刀割似的疼,还有坐便器也让我们极不自在,拉了一年的野屎,我已经不会坐着大便了,但基地内严禁随地大小便,抓到的话直接驱逐,所以我不得不到搜索队隔壁的哨所借了蹲坑才解决了内急问题。
这么早食堂还没开门,我们吃了点昨晚聚餐剩下的窝头馒头之类的,出门的时候看到孙正文已经牵着一条狗在门口等着了。
“太好了,c罗也去吗?”曹语轩上前亲热地摸着那条黑背的脑袋,等我也上前想摸摸它的时候,它却从喉咙口发出低沈的咆哮声,吓得我赶紧缩回手。
孙正文没说什么,只是站着冷冷地看着我们,我们经过短暂迷糊之后,马上认清了问题所在,连忙在他面前排成了一列横队。
“很好!”孙正文这才点点头说,“当兵就要有当兵的样子,我不在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是单位领导,还是什么有钱老板,既然进了搜索队,就要有规矩,守纪律!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什么?大声点,我没听清!”
“听到了!”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吶喊。
“那个谁?三毛,你好像很懂车是不是?你来开车!”孙正文一挥手把车钥匙丢给三毛,三毛接过钥匙兴奋地欢呼起来。
“上车!”孙正文一挥手,自己拉开尾厢车门坐上了不舒服的临时位置,我们鱼贯而入在车厢裏坐下,九人一狗,把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的。
“这是给你们的杀威棒呢……”曹语轩在我耳边轻声低语,“孙队长平时人很好的。”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汽车行驶到基地门口,马上便看到了长长的难民队伍,夜裏不开展甄别筛选工作,等着进基地的人就这么席地而睡,讲究点的往身上裹一个睡袋,不讲究的就随便穿厚点往地上一滚。
“这要是下雨怎么办?”我也不知道问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还能怎么办?现在人命比狗还贱!”孙正文摸着他脚下的c罗,嘟哝着回答。c罗瞇着眼睛抽动了一下耳朵。
基地大门的岗哨这次没有为难我们,只是打开车厢,一看到带着c罗的孙正文便马上立正行礼放行。驶出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只笼子,裏面也有几条黑背正蜷着身子睡觉。
“狗真能闻出感染者病毒的味儿?”我想起杨世杰在隔离室关于孙正文的传言,忍不住问道。
“可不是,”曹语轩抢着回答,一边又伸出手去摸c罗的脖子,“起先也没人知道,有一次基地裏混进了感染者,就是梅西和c罗它们俩发现的。它们先是围着感染者狂叫,孙队长他们发现不对之后,把这些人单独隔离了起来,没到十二小时果然就开始尸变了。后来张将军亲自下令,大坝范围所有人都必须接受c罗和梅西的闻味筛选,结果一闻,还真的查出了三十二个索拉姆病毒潜伏期的感染者……”
“三十六个!”一直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孙正文突然睁开眼说了一句。
“对,三十六个!”曹语轩连忙点头附和,“你说,这要不是它们俩,基地不就完了?”
我没想到狗竟然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c罗马上睁开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睛非常无辜地看着我,但我一伸出手,它便马上无声地卷起嘴唇,露出一排尖锐的牙齿。
“没事,”曹语轩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跟你还不熟呢。”
汽车沿着千山湖边向前行驶,日出的微光慢慢照亮道路两侧,千山湖有着堪比海南三亚的度假环境,各种高级度假酒店沿湖而立。我和三毛曾经多次带着不同的姑娘来过这裏,在非节假日,这些高檔酒店的价格甚至比市区普通商务酒店还要低,但对那些爱慕虚荣的姑娘却有着非凡的吸引力。当你带着她在客房阳臺凭栏而立,看着夕阳在湖面上落下的时候,脱起她的衣服来也会变得简单得多。
但现在这些景象早已消失无踪,那些往日代表着骄奢淫逸的高级酒店现在已经变得如同荒山野岭般荒凉,许多沿湖的人工建筑被湖水侵蚀,回归成水边的沼泽地,我看到一座高大的塔楼高耸着伸出地面,但上面布满了绿色藤蔓,下面的庭院则一半浸泡在暗绿色的湖水之中,塔楼上还保留着以往的印记—hilton。
我们穿越了千山湖边的县城—永安市,这座以前一半人靠宰外地游客为生的城市,现在如死一般的沈寂,市区的道路荒凉而破败,杂草丛生,跟我们到过的海波市、浒丘县没有太大的区别。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我以为是太早的原因,但曹语轩说,那是因为现在整个基地范围都实施宵禁,从晚上九点到早上五点,不允许平民在街上逗留。
我们的陆路终点—永安汽车北站,已经变成了一个军事基地,这裏修建了大量的钢筋水泥防御工事,一些坦克、装甲车随意地停在路边,我甚至还看到几架“直九”直升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飞。
“这裏是基地的北大门,从北边过来的难民一律要通过这裏的甄别筛选。”孙正文见我左顾右盼,便主动介绍。
说话间我们的车已经接近了这座军营的大门,两个哨兵把我们拦了下来,孙正文跳下车,我透过车窗看到一个戴少校军衔、身材微胖的军官迎了上来,孙正文马上立正给他敬了个军礼。
“老孙还来给我弄这一套!”胖军官一把扯下孙正文敬礼的手,“今天来的是梅西还是c罗?”
“是c罗。”孙正文笑着回答。
“太好了!”胖子军官走到后车门旁边,也不看我们,只是手裏拿了一根大棒骨去逗c罗,但c罗毫不领情,反而冲他龇牙咧嘴,低声咆哮。
“好小子!”胖子军官手一哆嗦把棒骨扔进了车厢,“还认生呢!”
c罗歪着头看了看掉在它眼前的棒骨,又抬眼看了看孙正文。
“吃吧!”孙正文朝他一挥手,c罗才迅速低头把棒骨咬在嘴裏。
“我可早跟你预订了啊!”胖子军官转身对孙正文说,“下一窝崽子,必须有一只是我的!”
“这可不一定!看下几个崽了……”孙正文摇着头说,“周营长和王营长比你定的早,要是不行你得等等下一窝。”
“别理那俩龟孙,打仗不行,要起东西来倒是很积极。”
孙正文尴尬地笑了笑,转过话题说:“我要的船准备好了吗?”
“你老孙要我办的事,我什么时候没给你办好过了?”胖子军官嗔怪地挥挥手,带着孙正文往前走,“一早就准备好了,一艘驳船,一辆槽罐车,来,你坐我的车,让你的兄弟跟上。”
孙正文点点头,朝三毛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胖子军官上了停在大门口的一辆雷克萨斯lx570。雷克萨斯启动以后不进军营,在原来老汽车站的站前广场前拐了个弯,往千山湖方向驶去。
三毛赶紧跟上,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一个规模比大坝那边还大很多的码头,一艘大型驳船停靠在岸边,一辆槽罐车稳稳地停在船上。
“这是给你开船的船老大,老朱。行程计划我都给他讲了。”
老朱满头花白的头发,看起来至少五十开外,古铜色的脸布满皱纹,听见胖子军官介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连个笑容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死了爹似的不开心。
“唉,不是你谷营长非让我去,我是不去的哇,那片鬼湖很邪门的哇……”老朱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絮絮叨叨地说道。
“鬼湖?”孙正文奇怪地问道,“什么鬼湖?”
“你们不知道哇,二十多年前有一伙匪徒,抢了一艘游船,抢完了把人都塞在船底,一把火烧了,当场烧死了三十多个,就在那边哇……后来邪门得很,老是有船在那边出事,我们跑船的都不往那边走哇!”
“千山湖惨案?!”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起案件发生的时候虽然我才十几岁,但当时印象深刻。
“就是哇……”老朱转头看看我,露出算你小子还有点见识的表情。
“什么乱七八糟的!”胖子谷营长皱着眉头断喝一声,“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老朱吓得一缩头,马上讪笑着说:“行行行,谷营长你别生气哇,我去还不行吗!”
我们的船终于开出码头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太阳像咸鸭蛋黄般黏稠火红,低低地挂在远处的山顶。湖面如一面平镜,没有丝毫波澜,只在轮船的尾部留下两道如刀刻般整齐的水痕。我虽然多次来过千山湖,但从来没在这个时候泛舟其上,也不禁被这壮丽的景色深深吸引,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货船带着我们一路向北,慢慢越过一些零星密布的小岛,湖面越来越窄,最后我们的正前方现出一条蜿蜒前行的河流,夹在两边暗绿色的河岸之间,就像一条银白色的缎带。
我们到达江湖交汇口的时候,掌舵的老朱马上变得紧张起来,不住地左顾右盼,眉头紧蹙,神色慌张。
“就是这裏?”我看着这段宽阔水面,两岸全是高耸的山,原本隐约可见的建筑物全被密林遮挡,即便是现在也显得偏僻荒芜、人迹罕至,二十年前大概更是杀人越货的理想地点。
“那边。”老朱伸手一指我们左前方不远处一座葫芦状的小岛。它不像其他岛被郁郁葱葱的植物覆盖,而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发黄的野草,就像某些开会时坐在主席臺上的领导,明明脑袋中间已经秃得油光发亮,还非得把两侧的头发留长,梳过来盖住脑门,留下个光秃秃的“地中海”,也不知道是骗别人还是骗自己。
“树都是那个时候砍的。”老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是为了抓特务,找步话机,我当时还年轻,还跑来看,那船烧的,只剩个架子了,他们一个个地往外搬尸体,人都烧成黑炭了……”
“别担心!”孙正文拍了拍老朱的肩膀,从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包“利群”,抽出一支递给他,然后自己也不抽,又整盒放回口袋,掏出打火机给老朱点上,“现在风平浪静的,不会出什么事!”
可话音刚落,老朱的烟刚凑到火上吸了一口,c罗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紧接着我就明显感觉到船身轻轻地一震,原本“突突突”很有规律的柴油引擎声突然变得大声起来,就像是拖拉机上坡动力不够时发出的吼声,我们的船速也明显慢了下来。
“糟了!”老朱吓得嘴裏的烟掉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一把抓住油门操纵桿往上猛推。引擎发出猛烈的嘶吼,一阵黑烟从烟囱裏冒出来,弥漫在驾驶舱四周。
“螺旋桨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老朱脸色煞白地说。
“那怎么办?”孙正文问。
老朱没搭腔,又继续来回推了几下油门桿,但船的速度还是加不上去。
“下面有暗流!”老朱跑出驾驶舱,探出身子往船下面张望。可是在我看来,这裏的水面非常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但船身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一般,慢慢横了起来。c罗一下子冲到船边,冲着平静的水面不断地咧嘴咆哮。
“冤鬼来索命了……”老朱吓得浑身筛糠,六神无主地不住来回跺脚。
“你镇定点!”我虽然对行船一点也不懂,但也知道任由这船这么失控下去肯定不对,要是被冲到小岛附近搁了浅,或者被暗流卷住失去重心,都很可能倾覆、沈没。
“快想想办法!”我抓住老朱的衣领,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他才回过神来。
“抛锚!快抛锚!”老朱如梦方醒,一边喊,一边自己跑到船头,把船锚抛下水。
船锚入水之后,船身终于稳定下来,我舒了一口气,但马上听到船壳上传来一阵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刮擦金属发出来的让人心底发麻的声音。
“什么声音?”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我们面面相觑,都吓得脸色大变。
“船底?”只有曹语轩面色如常,因为这裏只有他和老朱没有经历过感染者围城。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的老朋友活死人用指甲抓挠船壳发出的声音。我们跑到船舷旁边,探出脑袋往下看,片刻之后,第一个感染者露出了脑袋,紧接着又是一个,然后接二连三地冒出一群,足足上百只,它们像是古代攻城的士兵一样围成一圈浮在轮船四周,对着生銹的船壳又抓又刮,在船体的四个角,感染者甚至直接用牙撕咬,牙齿刮过銹迹斑斑的钢铁,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声。
这些感染者的衣服大概被水冲走了,几乎人人赤裸,皮肤被水泡成青灰色,身体像是气球一样发胀,一条条树根一般暗绿色的血管布满皮肤表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堆乱七八糟发臭的海鲜。
“啊呀!”曹语轩吓得浑身一激灵,端起枪就要往水裏打。我连忙一把按住:“别开枪,等下引来更多。”
“这些家伙哪儿来的啊?”三毛往感染者堆裏吐了口痰,憎恶地问道。
“上游冲下来的。”孙正文指指我们前面的河流。
“那不是说,上面也爆发感染者了?”一直不想跟着来的杨世杰马上接话,“那就不用去了吧?太危险了!”
孙正文仰头看看上游远处,想了想,又摇摇头说:“这条河一直通向太湖方向,那边早就已经遍地是感染者了,也许只是现在刚好流到这裏罢了。何况这些感染者如果是工业区来的,那不是正好?省的麻烦了。”
“可这些东西总不能随便让它们放任自流吧?这要是冲进湖裏,让渔民给捞起来怎么办?”我也提出自己的意见。
“那不是我们搜索队的事……”孙正文扭头往船舱裏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先把情况汇报给谷营长。老朱你看看,能不能把引擎修好。”
老朱大概还没真正见过感染者,早已被吓得满脸煞白,看着那堆在自己船下蠕动的青灰色烂肉完全呆住了。孙正文又喊了他两声,他才从恍惚中反应过来。
“肯定是这些东西把螺旋桨给缠住了。”老朱指指船下,然后返身在船中央固定住的槽罐车旁边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往船尾走去,我们几个也跟了过去。
老朱走到船尾,探着身子往下看了一会儿,尾部也像其他地方一样,挤了一圈伸着手嗷嗷叫的感染者。他把竹竿往下一伸,马上旁边的感染者便抓了过来,吓得他赶紧又抽了回来。
“我们来吧,你只要告诉我怎么弄。”大力从老朱手裏抢过竹竿。
“往这边……”老朱战战兢兢地指着船尾斜后方的一个方向。
大力把竹竿从两个感染者中间往下捅,竹竿擦过其中一个感染者的脸,直接从上面撕下一大块肉来,那感染者浑然不觉,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抓住竹竿开始往上爬。
“阿源!”大力朝我偏了偏头。
我心下了然,马上抢过杨宇凡的九鬼打刀,把刀尖对准爬上来的感染者。感染者向上一耸脑袋,马上便被刀顶住了。我只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向上的力道,一用劲,刀尖便一下戳穿了感染者的脑壳。那感染者立刻像没电的玩具一样突然停了一切活动,手一松摔进了水裏。
大力的竹竿继续往下,入水两三米之后戳中了东西,他用力一搅,搅起了一蓬红黑色的如烟雾状的液体……
“应该行了!”大力又用力在螺旋桨四周拨了拨,然后慢慢收回竹竿。
“快去发动起来试试,要不然又被缠上了!”我推着老朱往驾驶舱裏走。
正好孙正文也从驾驶舱走出来,对我们大声说:“行动计划不变!基地裏已经严重缺燃料,就算再危险,我们这次也都要把乙醚弄到手!”
“妈的!”杨世杰低声咒骂了一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船身一震,马达重新“突突突”响了起来。然后我听到锚链被拉起的叮当声,引擎更剧烈地响起来,船缓缓动了起来,那些依附在船舷四周的感染者不安地躁动起来,但它们很快被巨大的货轮甩脱,失去倚仗之后,它们迅速地沈入了水裏。
“感染者不会游泳吧?”第一次接触感染者的曹语轩趴在船尾,看着后面还在水中挣扎的几个感染者,脸上的肌肉大幅度地扭曲,一半是恶心憎恶,一半却似乎有些莫名的兴奋。他就像那些非常怕蛇的人在动物园看蛇一样,既恐惧,又忍不住要看。
“应该不会,”我回答说,“起码我没看到过。”
“那它们为什么会走路呢?”曹语轩看着最后一个感染者沈入水中,意犹未尽地站起来拍拍手。
“电视上的专家说,是因为保留了感染者生前的肌肉记忆。”
“那会游泳的感染者呢?”曹语轩又问,“它们难道没有肌肉记忆?”
我耸了耸肩:“也许要非常深刻的记忆才行吧,大多数人每天走路,但毕竟不会每天都游泳,要是游泳运动员被感染了,可能就会游泳吧……”
“有道理。”曹语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这样的话,有些特定职业的感染者会不会把它们生前的习惯动作遗留下来呢?像书法家给它一支笔说不定还能写字,赛车手说不定还会开车?”
“你简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我被他的想象力惊得无言以对,摇摇头撇下他向驾驶舱走去。
驾驶舱裏老朱还没缓过劲来,他脸色苍白,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汗珠,外套也脱了,露出一件领口都快变成黑色的高领内衣。刚才只抽了一口便掉在地上的香烟又被他捡了起来,只是香烟已经被他自己踩成扁平,点上火以后只能一个劲地猛抽才能不熄火。
“老朱你别怕。”孙正文在一旁安慰,“等干完这一票,我给你报功,以后让你吃公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