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铉被推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背篓,辨了一下方向,便低着头,沿着墙道内侧,朝东边挪去。背上的重量让他步履维艰,只能低着头,看着前方不断后退的粗糙墙砖和匆匆来去的各式鞋履。
走了不知多远,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哎!背柴的!这儿!这儿呢!”
李大铉充耳不闻,直到被那士兵拉住,才猛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去。
叫住他的人是一个手握三眼铳,身着深蓝色戎服的中年士兵,他看李大铉有些发愣,便又问:“小子。你是来送柴火的吧?”
“嗯?”李大铉一个字也没听懂,讪讪地露出茫然的表情。
“啧......”那士兵轻叹一口气,指了指身边已经熄火的火盆。
李大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挪到哨位旁,费力地卸下沉重的背篓。肩膀骤然一松,但最先涌出来的却是一股更强烈的酸痛。他顾不得揉捏,从背篓里抓出几根不大不小的木柴,就准备往火盆里投。
“哎!天都亮了还往盆儿里添什么柴啊。”那士兵抬手拦住他,接着又指了指火盆旁边已经不剩多少木柴的柴火堆。“往这儿放!”
“哦......好......”李大铉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了那士兵的意思。
李大铉一根接一根地垒柴。旁边那士兵也不干看着,他不仅自己帮李大铉添柴,甚至还叫来两个同伴一起帮忙。很快,一小堵几乎与垛口齐平的木墙便垒砌好了。
“够了,够了!去那边儿吧。”那士兵抬手止住试图继续拿柴的,随即指了指二十几步外的另一个哨点。
“嗯......”李大铉憨笑着点点头,背朝着竹篓蹲下来。
“来。给他搭把手。”那士兵又朝同伴招手。
这回有人帮忙,起步不再那么艰难,腰背也挺直了不少。李大铉感激地望向明军士兵,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墙垛。
刹那间,他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城墙之下,护城河之外,那片他们曾挥汗如雨的土地,此刻已彻底改变了模样。
纵横交错的壕沟如同大地的伤疤,深幽曲折,在渐高的日头下显露出明暗交错的狰狞轮廓。沟壑之间,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斜刺而出直指天空。更远处,那些特意垒高的土堆后,隐约可见黝黑的炮身,以及像蚂蚁般细小的明军士兵身影。
李大铉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眩晕。原来从上面看下去,他们挖的那些沟,竟然是这般骇人的景象……
————————
李大铉背着背篓,沿着墙道继续向东。起初他还需靠哨位上士兵的招呼才停步,不过走过几个哨位后,他也能主动辨出那些需要补充燃料的哨位了。
当李大铉看到前方墙边有堆得明显稀疏了的柴堆,或是留了满盆余烬的火盆时,他便会主动放缓脚步,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最近的士兵。得到默许后,他就上前卸下背篓,垒砌柴垛。
走到城墙东北角最后一个哨位时,李大铉背篓里的柴火已经所剩不多了。李大铉在哨位附近停下,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这里视野最阔,向前可瞭望敌营,向右则能见蜿蜒的护城河与远山。
“你是来送柴火的?”坐在哨位附近的一个明军士兵很早就注意到这个背着大背篓的年轻人了,见他走到近前,便起身迎上去。
“嗯嗯......”李大铉还是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憨笑着点头应和。
李大铉走到那个所剩无几的堆柴旁,放下背篓。随即从篓中抽出木柴,一根一根垒上去。
“你是朝鲜人?”那士兵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在李大铉的身边蹲下。
“啊?”李大铉闻言一怔,愣愣地转过头。这是他上墙以来,头一回听见当兵的对他说朝鲜话,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你到底是汉人还是朝鲜人?”那士兵又用带着浓重辽西口音的朝鲜语问了一句。
“我......”李大铉慌乱地回答道:“我是朝鲜人。”
“呵,我就说嘛。”那士兵轻轻一笑,转头便对同伴道:“这么多朝鲜人,怎么可能让他们闲着。”
“嘁。瞧你那能耐劲儿,不知道还以为你捡到宝了呢。”同伴撇撇嘴,把头偏到一边。
“你是哪儿的人啊?”那士兵又问李大铉。
“大馆,”李大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大馆北边的一个小山村。”
“哦……”那士兵从背篓里拿出一根木头,放到柴垛上,“之前干什么营生的?种地?”
“不是,我家是打猎的。”李大铉摇头道。
“哦?”那士兵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李大铉一番,“猎户?”
李大铉“嗯”了一声,继续垒柴。
“那你会射箭吗?”那士兵用下巴指了指那些靠在垛墙边上的长弓。
“当然,”李大铉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那些长弓。“不会射箭怎么打猎。”
“那你箭术如何?”
“还行吧。”李大铉腼腆地笑了笑:“我射过六只兔子,一只狍子,还有一只狐狸。”
“不错嘛。你可以报名参军啊。”那士兵说得随意,却吓得李大铉浑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