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天边浮现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光亮,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着清水在夜幕上轻轻地抹了一道。
太阳即将升起,但它的预兆却被冲天的火光牢牢地压制着。火光在烟云下跳动,给每一缕烟雾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边,远远地望去,就像无数条火龙正在云层间游走咆哮。
猛烈的秋风裹挟着焦糊的气息一阵接一阵地飘过来,和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恐惧的恶臭。
毛文龙一枪刺穿面前那个金兵的胸膛,顺势一拧枪杆,猛地抽出。鲜血立时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那金兵惨叫一声,捂着心口从马上栽了下去砸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动静。
毛文龙稍稍喘息,环顾四周。身边,他的亲随骑兵们正在与金兵缠斗,刀光剑影,人喊马嘶。更远处,无数火把在黑暗中跳动,跳跃摇曳,照出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喊杀声、惨叫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一锅煮沸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
“爹!”毛承禄策马冲到他身边,一刀格开一个扑上来的金骑,急声说道,“咱们的人分得太散了!还是先退出去重新整队吧!”
毛文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眯着眼睛朝四下望了一眼。他麾下的骑兵早已失去初入战场时的锋芒,被混在战团中的敌军或者友军分割得七零八落,只能各自为战。
“跟我来!冲出去!”毛文龙高喊一声,率先朝战团外围冲去。
跟在他身边的十几个亲随听见呼声,当即随声呼喝:“中军旗下!随旗收拢!”
一队队散落的明军骑兵听见呼喊,立刻朝着毛文龙所在的方向靠拢。他们且战且退,互相掩护,很快便汇成了一股小小的洪流,硬生生地冲开了混乱的战团。
马蹄踩着鲜血在渐凉的尸体上留下暗红的印记。骑兵来势汹汹,周围那些还在厮杀的步兵也只能仓皇闪避,给他们让开道路。
一阵冲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吁!”毛文龙勒住战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重重落地。
毛承禄在毛文龙的身边调转马头,冲着那些跟着他们杀出来的骑兵大声喊道:“整队!整队!”
亲随们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寻找旗官,团簇麇集。火把的光芒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被汗水和血污糊满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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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文龙喘匀了气,朝战场的方向望去。那里,明军和金军已经完全交融在了一起,就像两条纠缠厮杀的巨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看不出任何泾渭分明的阵线。毛文龙眯着眼睛,努力想分辨出哪里是敌军,哪里是友军。可夜空下的战场实在是太混乱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勉强通过火把的密集程度,判断出大概哪个位置有军官在指挥。
方承勋和达奇策全部投入战场之后,明军的总兵力超过了七千。而金军那边,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千出头。在绝对的劣势下苦战一个多时辰,金军已经开始有些不支了。
如果此时天光大亮,毛文龙就能很轻易地发现,金军原本密集的阵线此时已是千疮百孔,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可以打击、穿插的漏洞。
身心俱疲的金军士兵在明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不断地崩溃、重组,若不是前、中两军本就精锐,后方还有督战队阻滞溃兵,金军的防线早就崩塌了。
在一阵搜寻后,毛文龙的目光忽然锁定了一处火把密集的地方。那里人影攒动,刀光闪烁,隐约可以看见有一面旗帜在火光中翻卷。
毛文龙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那面旗帜。一阵风吹来,将一团火光带过去,短暂地照亮了旗面。毛文龙瞬间确定,那不是明军的旗帜!
“那边。”毛文龙回头望了一眼,见队伍已然重整完毕,便猛地抬起长枪,朝着那面旗帜的方向一刺,“跟我来!”
话音未落,毛文龙便一夹马腹,直直地朝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马蹄声骤然响起,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他的身后,那一百余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催动战马,再度冲入战团!
那支被毛文龙盯上的金军,其实是一整个被打残了的牛录,他们已经在阵线上苦撑了将近半个时辰,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此时的他们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就在这时,毛文龙带着百余骑从斜刺里杀了出来。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这支金军本就脆弱的侧翼,瞬间便将他们勉强维持的战线给冲垮了。
毛文龙一马当先,枪出如龙。他一枪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膛,接着顺势一挑,便把尸体甩了出去,砸倒了后面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金兵。
紧接着,一个正在周围打转的金军骑兵扑了上来。那人满脸狰狞,双手握着一柄长刀,朝着毛文龙的脑袋劈了下来。毛文龙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肩膀劈空。他回马一枪,枪尖从那金兵的肋下刺入,穿透肺叶,随即从后背探出!
金兵惨叫一声,嘴里喷出大股的鲜血。毛文龙拔出长枪,枪杆一扫,便将那人击落马下。
毛文龙稍适喘息,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很快便在这伙被骑兵冲散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军官打扮的人。那人站在十几个金兵中间,正挥舞着战刀,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什么。
毛文龙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毛承禄以及周围的十余名始终紧跟着毛文龙的亲随见状,也立刻跟着发起了冲锋。
沿途的金兵见他们冲来,纷纷举起兵器迎战。可是松散列阵的步兵哪里挡得住战马的冲击!
“砰!”
一个挡在路上的刀盾手被毛文龙直直地撞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后面涌来的骑兵就已经踏在了他的身上,硬生生地把他踏昏了过去。
毛文龙纵马狂奔,枪杆横扫,把两个试图堵住缺口的金兵同时砸翻在地。十余骑顺势鱼贯而入,眨眼间就把这个牛录里最后一点成建制的力量冲得七零八落。
毛文龙的长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舞都要收割一条性命。等他冲到那个军官面前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把剩下的金兵全都缠住了。
那个金军军官满脸惊骇,本能地举刀格挡。可他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毛文龙的长枪就已经刺到了他的面前。
枪尖穿透头盔、深深没入头骨。那十夫长瞬间瞪大眼睛,手里的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毛文龙拔出长枪,那个金军军官顺势倒地。鲜血和脑浆从他的额头涌出,很快就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黑色的印记。
长官被杀,周围金兵最后的士气登时便崩溃了。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剩下的七八个人瞬间丧失了全部的勇气,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没命地往后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