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心?哼。”严书办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随即将目光转回到李天正的脸上,指着那小吏说道:“李天正。事实已经清楚了。他动手打你,你心生怨愤。激怒之下,你冲动还手,甚至想要杀他。对不对?”
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天正的身上。李天正缓缓抬起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对。”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严书办问道。
李天正缓缓摇头:“没有。我没什么要辩的。”
严书办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朗声道:“乙肆贰捌,李天正。不服管教,激情杀人,虽未酿成恶果,但其行可诛。依营规,当众笞十,驱逐出营,不得再入。”
“甲叁玖柒,李大铉。虽涉事其中,然未有犯禁之举。无罪,不罚。”
李天正木然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多谢……老爷明断。”
“不——!老爷!老爷开恩啊!”李大铉却急了,他挣脱了按着他的士兵,扑跪到严书办面前,涕泪横流地哭求道:“老爷!求您网开一面吧!如今虏骑横行,四野不宁,您要是把天正哥赶出去,岂不是……岂不是送他去死吗?!老爷啊!我们的家乡已经被鞑子毁了!整个村子,上百口人,就只有……就只有不到十个人侥幸逃了出来!我爹……我爹就当着我娘的面,被鞑子活活捅死了!天正哥的父母,还有他年迈的婆婆,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啊!老爷!求您了老爷!天正哥他知道错了!他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天正哥!天正哥你快说话啊!快求老爷开恩啊!”李大铉哭得撕心裂肺,他想上去拉扯李天正,让李天正和他一起求饶。但这时,被他挣脱的士兵们又重新围了过来,扣住了他的双臂,将他重新按回到地上,不让他再乱动。
李大铉声嘶力竭的哭求就像是一把铲子,把李天正心底里那些刻意压抑的悲怆都给翻了上来。他没有像李大铉那样大声求饶,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严书办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类似的场面他看得太多了,看得心都硬了,但如此真切的悲痛,却还是像细微的芒刺一样,在心里的柔软处扎了一下。
严书办静静地看了李天正几秒,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你……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李天正哽咽抽泣,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绝望地点着头。
严书办面色不改,却移开了目光:“改笞为杖,以儆效尤。杖毕,仍留营中劳作,以观后效。若再敢生事,两罪并罚,绝不容情。”
“严老爷!”旁边那小吏听见改判,顿时急了,望向严书办,“您可千万不能心软啊!这种人……”
“闭嘴。”严书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小吏被这眼神吓得倒退半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严书办不再理会他,对着朴书吏吩咐道:“照此记档。安排行刑。”说罢,他不再看院中众人,转身负手,径直走进了土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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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飘来一簇灰云,不偏不倚,正好遮挡在龟城东面那片喧嚣忙碌的工地上空。原本灼人的秋阳被滤成一片惨淡的阴翳,投下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不清。
工地中央,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摆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条木凳。
李天正被两名强壮的朝鲜士兵死死按趴在木凳上,双手被反剪到背后捆住。他的裤子被完全褪到了脚踝,两个显得有些瘦削的屁股蛋子,此刻正毫无遮掩地高翘着,暴露在微凉的空气和无数道或麻木、或好奇、或畏惧的视线之下。
“呜——”
一声沉闷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随即是皮肉被硬物猛烈撞击的钝响。
“——啪!”
一根手腕粗细、油光发亮的枣木刑棍,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天正的左臀上。
“啊——!!”
李天正浑身一僵,喉咙深处迸发出一道完全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嚎。他的身体像被滚水烫了的虾米般猛地弓起,但很快又被身后按着他的士兵狠狠地压了下去。臀部的皮肉瞬间由白转红,一道肿胀的棱子迅速凸显出来。
这个从小在山林间奔跑的猎户少年,挨过父亲的巴掌,受过野兽的抓咬,从未想过,人为的责打竟能带来如此尖锐、深入骨髓的剧痛。
那痛感不像鞭子抽打那般火辣,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冲击,仿佛整个臀骨都要被砸碎,紧接着,皮肉仿佛被烙铁烫过,剧烈的灼痛才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神经。
“啪!”
第二棍接踵而至,打在右臀对称的位置。
“呃啊——!”李天正的惨叫变了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的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木凳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杂着脸上的泥污流下。
先前那告状的青衫小吏,此刻正叉着腿、抄着手,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一条腿微微抖动着,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快意和些许意犹未尽的复杂神情。
尽管最终拍板定案的严书办没有如他所愿,将李天正处死或者驱逐,但亲眼看着这冒犯自己的小子皮开肉绽、惨叫连连,还是让他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都给老子都看清楚喽!”小吏拔高嗓音,得意扬扬地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民工们,“这就是不服管教、顶撞官差的下场!谁要是觉得自己骨头硬,想学他偷奸耍滑、目无尊上,跟老子瞪眼睛、甩脸子,那他——”他举起手,重重地指了指凳上痛苦抽搐的李天正,“就是下一个趴在这里的人!听明白了没有?!”
“啪!”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第三杖带着风声重重落下,击打在已经红肿起来的臀峰上,发出一声更加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