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济理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他似乎捕捉到了父亲那巨大恐惧的一丝边缘,但这中间仿佛又隔着一层迷雾,无法完全看清。他呆呆地愣在那里,喃喃重复道:“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一个人预判了我们的动向,并且为此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何和礼的身体微微佝偻下去,声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你……你觉得这个人……这个人他会是谁?”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多济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起来:“谁……谁啊?”
“呵呵......还能是谁!”何和礼佝偻着身子,眼神前所未有的灰败:“这天底下,除了那一位,还有谁能调动李如柏?还有谁能让数以万计的明军,以监护的名义进入朝鲜?”
“您是说……”多济理恍然大悟,瞳孔骤然收缩:“皇帝?!”
“是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何和礼疲惫地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大明朝的那位新皇帝早早地料到了我们会在攻打辽沈不克之后东顾朝鲜,以图破局。于是他便以‘监护’之名,行‘备御’之实,发舟师支援朝鲜!否则,他李如柏纵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数日之内,便带着数千精兵,仿佛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龟城背后!而且……”
何和礼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而且我敢断定!此刻在朝鲜的明军,绝不止李如柏这一支。那个沈有容,还有那个什么监护袁可立……他们的帐下,定然也匿着大队精兵,只是还没抵达罢了!”
“输了,输了……”何和礼整个人垮在矮榻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忧虑,“这一仗……我们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
“打不下去那就撤嘛!”多济理脱口而出,“又不是没打过败仗!”
“撤?哼……当然可以撤。”何和礼惨然一笑,“可是之后呢?撤回去之后,我们又要怎么办?宽甸那点可怜的收成,根本养不活三旗大部的人马!我们如今的粮食,都是从老寨、牛毛寨那边硬挤出来的!我们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了,今年冬天要怎么过?那大几万人吃什么?”
“还有未来!未来又要怎么办?”他目光森然,像是在质问多济理,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我们三月里打不下辽、沈;如今又拿不下朝鲜……难道日后就突然能打赢了吗?”
“前年,我们虽然攻灭了叶赫部,但那些叶赫的残党,骨子里就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布扬古、金台石那些人的子孙,还有他们旧部的头领,暗地里有多少小动作?若是没有新的武功和掠获来震慑、压服他们,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被明国推出来的那些遗老遗少给勾引走,重新变成扎在我们背后的刀子!”
“还有哈达部、辉发部、乌拉部!”何何理眼神灰败,身形佝偻,声音嘶哑得仿佛沙子打磨过:“这些部众虽然被拆散编入各旗多年,看似融为一体。可血脉牵连、旧情难忘!可国中饥荒若是持续下去,你觉得他们不会怀念旧主?不会偷偷另寻生路?到那时,人心离散,部众逃亡,等待我大金的就只剩下分崩离析了……”
“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董鄂部,我们两红旗!我们要是就这么败退了,损兵折将,徒劳无功……回去之后,要怎么跟大汗交代?要怎么跟二贝勒交代?那些对汗位、对权柄一直虎视眈眈的贝勒、贝子们,莽古尔泰、阿巴泰,还有那个一向心思深沉的黄台吉!他们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攻讦我们无能,借我们的失败去攻击大贝勒,动摇他的地位?”
“哎呀!哎呀!”他双手抱住头颅,手指深深插进花白的发辫里,痛苦地低吼:“这……这到底要怎么办?!进不得,退不得!打不赢,输不起!这……这简直是一条绝路啊!”
看着父亲近乎崩溃的模样,多济理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冰冷的巨石。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半个有用的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曾经如山岳般沉稳的父亲,在无形的重压之下,显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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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多济理才恍恍惚惚地从中军大帐里退出来。他骑着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鬃矮马,默默地走在连接前锋营各牛录驻地之间的土路上。身后,一众亲随骑士簇拥着他。
马蹄踩在干燥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音。
从中军大帐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亲随中有人试图搭话,多济理也只是点点头,再含糊地“嗯”两声,就算是回应了。
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听是听明白了,可又不是十分明白。他能理解父亲所描述的那种进退维谷的困境,但他却无法深切地体会父亲言语背后,对“分裂”的隐忧。
多济理太年轻了,还不到三十岁。他出生的时候,建州部已经被努尔哈赤完全统一,各部之间虽然仍有摩擦,但大体上已是一家。到他开始记事的年纪,偌大的哈达部也被拆分消化,并入各旗。在他看来,“大金国”和“八旗”就是天然存在的整体,女真诸部归于汗王麾下,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像噶尔哈图那样的赫舍里氏牛录额真,会仅仅因为那个流亡在外的哈达贝勒克把库登高一呼,就带着手下的族人脱离镶红旗,脱离大金。
他唯一能够理解、或者说能够想象的“背叛”,大约仅限于那些至今仍旧桀骜的叶赫部众,可能会在形势极度恶化时铤而走险、反出金国。但在他看来,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发兵镇压,杀一儆百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再往深处想一层……事情如果真如父亲所忧虑的那样,不止叶赫,连哈达、辉发、乌拉这些早已“归化”多年的部众也开始骚动、离心……那又该怎么办?
就像何和礼在帐中那样,想着想着,多济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前途一片晦暗。
不知不觉间,多济理已经回到了前锋营大帐的入口。他勒住缰绳,正要翻身下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快步走来。恍惚间,多济理竟觉得那个朝夕相处了多年的身影,有些陌生。
“多济理!多济理!”刘兴祚远远地就抬起手,朝他招呼起来。
“爱塔?”多济理被刘兴祚连续的呼唤拉回现实,略有些涣散的目光也渐渐聚焦:“你……怎么来了?”
“我就是来问问,今天还需不需要驱使俘虏出工掘进。”刘兴祚紧走几步来到马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多济理的胳膊。“听说你一早就去中军大帐了,所以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