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的号角声陡然变得短促而凌厉。与此同时,一阵明显有别于明军战鼓节奏的鼓声,从金军大营深处交叉着传了出来。
鼓声沉闷、缓慢,却极有力量,每一次敲打,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刚脱离战场的前锋营骑兵,在号角声的催促下,如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收敛至两翼。而两翼骑兵中间,金军的步兵大阵则在沉重的鼓舞声中缓缓地,从洞开的辕门里层层叠叠地涌了出来。
如果说,明军中阵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锐所指,意在破阵斩将。那么此刻出营的金军中阵,便是一面缓缓前推的巨盾。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道横向展开、连绵里许的楯车横队。
五面颜色各异、代表着五个牛录的旗帜,在这道横队的上空猎猎招展。旗下,每面旗帜所辖的十一个楯车车组,正在壮卒的呐喊与鞭策下,艰难地碾过初秋干燥的土路。
这些楯车,或双轮,或四轮,皆为木质,车前竖立着厚达五六寸的坚硬木板。木板的表面密密地包裹着牛皮,有些甚至还额外铆接了一层冷锻的薄铁皮。每辆车后,是十名仅着轻甲的壮卒,他们弯着腰,肩膀死死抵住车后的横木,青筋在脖颈和额角暴起,双脚在干燥的泥地上蹬出深深的印痕。
这支横队的任务,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作为屏障,正面抵御明军那令人胆寒的火器轰击,将己方的野战力量,一步一步地,推送至敌军的阵前。
每一组楯车之后,紧跟着一个负责压制射击的弓兵小队。
每个小队由六到八名弓箭手组成。他们身披轻便的绵甲或锁子甲,头戴避箭的宽檐铁盔,腰间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箭囊,囊中插满了沉甸甸的破甲重箭和射程更远的锥头箭。他们使用的弓,是清一色的硬梢牛角弓,这种弓非膂力强健者不能拉满。一旦楯车抵达预定射击位置,他们便能从楯车两侧的间隙,以及楯车上部预留的方形射击孔,向明军阵线倾泻出密集而致命的箭雨。
在弓兵小队的正后方,是一个密集排列的重甲步兵纵队。
每个纵队,由八到十名“巴牙喇”组成。这些从各牛录精挑细选出来的壮士,是军中最锋利的刀刃。他们全身披挂双重乃至三重铁甲,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张满面杀气的脸。他们手持的兵器,无一不是分量惊人、足以一击毙命的重器。当敌军被箭雨压制、阵型出现缝隙时,这些沉默如铁塔般的重甲兵,便会从楯车后面蜂拥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强攻上去,将那缝隙撕成溃口。
而在这些楯车后方约三十步的位置,还散落分布着一队队作为机动预备队的骑兵。
他们的职能,与置于明军中阵的那些骑兵方阵别无二致,既要防备敌军骑兵从两翼迂回突击、冲击己方步兵侧背,又要在己方重甲兵击溃当面之敌后,纵马冲突,将溃败扩大为追杀。
这样的阵型,金军一共排出了两道。
第一道,由绰尔多的左军营组成。他们将顶在最前面,承受明军最猛烈的打击。
第二道,则由库尔缠的右军营组成。这一阵紧随于左军营之后,与左军营相距约二百步。他们既是左军营的后援与预备队,也是前锋营营门最后的屏障。如果左军营顶住了明军的攻势,他们便可依次前推,持续施压。如果左军营被明军击溃,他们便要立刻顶上,堵住缺口,掩护溃兵和后方大营。
也就是说,为了打这一仗,何和礼把前、左、右三军的精锐,全都压了上去。
“硿——硿——硿——”
两军对头并进,战鼓闷如山崩,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结成了一种古怪的节奏。这节奏在天上盘旋,在四野山峦间回荡,仿佛要把这天地,都踏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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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另一侧,李如柏立马站在自己的将旗下,遥遥地凝望着远处的敌军。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按剑。只是双手松松地挽着缰绳,任凭座下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枣骝马,以惯常的步伐,跟随鼓声缓缓前进。
秋日的阳光迎面洒下,带着暖意刺入李如柏那双早显浑浊的老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便如刀刻般深陷下去。
山丘上,那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正在狂风中乱舞。旗面时而舒展,时而纠结,仿佛一条被禁锢的困兽,不甘地挣扎、撕咬。
他不知道何和礼是不是就在那面大纛之下。但他知道,如果何和礼真的在那儿,那他此刻也一定正望着自己。
李如柏既不兴奋,也不紧张,更谈不上恐惧。
他已经太老了。老到对死亡、对功名、对世人的毁誉,都有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
他生于嘉靖三十二年,比何和礼还要年长八岁。十六岁起便随父兄在蓟辽军中效力,从此戎马倥偬,足迹遍布天下。蓟辽的边墙、宣大的烽燧、宁夏的戈壁、朝鲜的山川、云贵的瘴岭……他几乎在大明朝的每一寸边境上都留下过马蹄印。此间虽有沉浮,但也可谓一生辉煌。
他本以为,自己也会像父亲、像兄长那样,要么老死床榻,要么马革裹尸。
可万历四十七年初春的那场惨败,改变了一切。
萨尔浒。
李如柏永远忘不了那个阴冷的春天。战前,他曾多次上疏朝廷,也当面劝谏经略杨镐,不要打那一仗,不要想着一口气犁庭扫穴、捣巢擒王。建州地形险狭,易守难攻,努尔哈赤又最擅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与其冒险寻求决战,不如以重兵压境,步步为营,切断其与蒙古、海西各部的联络,再派轻骑轮番骚扰其耕牧,建州自己就会在饥饿和内耗中崩溃。
可是朝廷不听,皇帝不听,兵部不听。
非要连发红旗催促前线进兵决战,否则就是畏敌不前,就是徒耗国帑,就是养寇自重。
于是四路进兵,三路尽墨,唯有他李如柏这一路,全师而退。
然后......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弹劾。
他至今仍记得户科给事中李奇珍奏疏里的那句话:“属者奴酋发难,四路进剿,三路败没,始误于李成梁,再误于杨镐、李如柏也。”
李如柏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扪心自问,又无数次问心无愧。
他不认为自己错了。
当时,努尔哈赤已全歼杜松、马林两路,不但士气正盛,而且没有多大的损失。以他手下的新募之卒、羸弱之兵,就算拼死向前,也绝无可能在金军主力回师前与刘綎会合。执意前进的后果只有一个,那便是在刘綎败亡之后,被合兵一处的四大贝勒一口吃掉。
他李如柏倒是死不足惜,可他麾下的将士呢?辽阳、沈阳的防务呢?
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趁着金军没有足够的兵力分头追杀,赶紧把手下这支兵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保住辽沈,保住这千里边防最后一口元气。
否则,以努尔哈赤彼时之锐,若真让他一口气把四路明军全吃了,之后丢掉的,恐怕就不止有北关、开原、铁岭了。
从谋身的角度讲,他大可以派出一部精锐,让贺世贤带着冲一波。不论是要“捣巢”还是要“救刘”,只要打了,哪怕败了,他李如柏事后都能最大程度地把自己开脱出去。至少,没人能再给他扣上“畏敌”乃至“通敌”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