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哈纳话音未落,数十枚震天雷便划过天空,落到了金军的阵地上。
第一枚震天雷砸在一面楯车的边缘,弹跳了一下,滚进了两个金兵中间。引线已经烧到了尽头,铁壳内部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紧接着——
“轰!”
火光在人群中炸开。橘红色的火球猛地膨胀,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了进去。硝烟和泥土被冲击波掀起一人多高,在半空中翻卷着,像一朵从地底绽放的恶之花。破碎的铁壳和那些填装在内部的铁片、铁球,随着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泼洒,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一个金兵被爆炸的气浪整个儿掀了起来。他的身体离开地面,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手脚在空中胡乱地划了几下,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后背被铁片打成了筛子,棉甲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破口,有的地方还在冒着青烟。鲜血从那些破口里涌出来,很快就把他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轰轰轰——”
更多的震天雷接连炸响。
那些用木板和覆土临时垒起来的掩体,在震天雷的轰击下简直像纸糊的一样脆弱。木板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像刀子一样飞出去,扎进附近士兵的身体里。覆土被掀上半空,又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许多就在震天雷落点附近的金军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巨大的冲击波撕成了碎片。紧接着,他们的残肢断臂又被新的冲击波掀飞出去,砸在友军的身上。
震天雷还在不断地落下。每一次爆炸都会在金军阵中撕开一个缺口,都会有几个甚至十几个人在火光中倒下。爆炸声在山谷间来回碰撞,叠加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条山道都在颤抖,仿佛大地本身也在畏惧这种人力制造出来的雷霆。
喀尔哈纳之前躲避的掩体,已经被三四枚震天雷轮番轰成了废墟。木板被炸得粉碎,覆土被掀了个底朝天,露出底下还在冒烟的焦土。和他躲在一起的几个亲随,也因为逃跑不及被炸成了重伤。不过他自己却没什么事,只是被就近爆炸的几个震天雷震得耳鸣眼花。
爆炸声渐渐消散,硝烟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喀尔哈纳强打精神,从掩体的废墟里探出头来。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沉到了谷底。
山道仿佛变成了舂臼地狱。那些原本还勉强保持着形状的掩体,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堆堆破碎的木板和土块。一个个冒着烟的弹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官道,弹坑里积聚着暗红色血水,到处都是散落的甲胄、折断的武器,还有那些分不清是谁的残肢断臂。
喀尔哈纳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原本想要等明军冲上来,然后再带人上去搏命。金军士兵弓马娴熟,近身搏杀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只要双方能绞杀在一起,那些火炮就发挥不了作用了,胜负就还有得一拼。
可明军却不想,也不必跟他贴身肉搏。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将震天雷一颗接一颗地扔过来就行了。
正懊恼的时候,一个满身血污、精神崩溃的士兵忽然扔掉了自己的武器,不顾一切地从阵前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后方跑去。
那士兵的脸上满是惊恐,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在之前的爆炸中,他很幸运地只受了一些轻伤。但他却亲眼目睹了那些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袍泽被剧烈的爆炸撕成碎片。那些人的身体在火光中四分五裂,鲜血和碎肉溅了他一身。如此恐怖的景象摧垮了他的精神,将他残存的意志摧残殆尽。
“站住!站住!不许跑!”喀尔哈纳从掩体后面冲出去,一把揪住了那个溃兵的衣领,将他按到了地上。
可那溃兵非但没有就此消停,反而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一样拼命地挣扎起来。巨大的恐惧在一颗转变成了无尽的求生欲与怒意。那溃兵完全忘了什么上下尊卑,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想要拦住他,想要让他回去送死。他不想死,不想像那些同袍一样被炸成碎肉,所以他必须冲出去。
他猛地一推,把喀尔哈纳推得趔趄了一步,接着抬手一拳就攮在了喀尔哈纳的脸上。
“砰!”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喀尔哈纳的鼻子上,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便有一股热流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喀尔哈纳被打的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溃兵没有面对明军的勇气,却敢于攻击自己。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怒意涌上心头,喀尔哈纳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稳住身体,抬起一脚踹在那溃兵的小腹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喀尔哈纳不等他缓过劲来,一个箭步跨上去,扬起手里的铁骨朵,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铁锤重重地落在那溃兵的脑门上,砸出“砰”的一声沉闷。那溃兵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下去,再也不动了。鲜血和脑浆从他被砸烂的脑门涌出来,在泥地里淌成一摊红白相间的糊状物。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残留着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喀尔哈纳喘着粗气,从尸体上拔出铁骨朵,接着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
“轰——轰——轰——”
就在他和那溃兵扭打的时候,对阵的明军又在雷起潜的带领下扔了一轮震天雷出去。爆炸声再度响起,火光在硝烟中明灭,泥浆、碎石、碎肉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掀起,在半空中搅成一团,然后又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转眼间,又有十几个金兵在爆炸中倒了下去。一个十夫长被炸断了脊梁,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地往前爬。可还没爬出多远,就又有一颗震天雷落到了他的身边。这次爆炸过后,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彻底分开了。肠子从断口里拖出来,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雷起潜站在明军阵前,有些意外地看着一片狼藉的金军阵地。
他完全没有想到,震天雷的效果竟然这么好,几乎只用一轮投射,就把敌军最前线的士兵轰得溃不成军了。那些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剩下的那些也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实际上,震天雷并不是一种很好的进攻性武器。它的使用场景十分有限,几乎只能在足够贴近敌军、但又没有与敌军贴身肉搏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如果两军离得过远,这东西根本炸不到人;而两军离得太近时,震天雷又有波及友军之虞。所以,震天雷一般只在守城时,而且是在敌军推进到城下之后,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而且和其他的火器一样,震天雷还有一个很不好的影响——巨大的冲击波会在最大程度上破坏敌军的身体,尤其是没有遮罩的脸部。一轮狂轰滥炸下来,就算得胜,恐怕也很难收获多少完整的首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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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震天雷落地的时候,喀尔哈纳的牛录彻底崩溃了。
在之前的炮击和震天雷的轰击中,他手下的三百来人伤亡了将近一半。阵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还有几十个重伤的人在血泊中哀嚎挣扎。而另一半人马,也被那震天的爆炸声和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完全丧失了斗志。
起初只是一两个人扔掉武器往后跑。然后是五个、十个。最后,整条阵线都像雪崩一样瓦解了。士兵们从掩体后面涌出来,互相推搡着,践踏着,不顾一切地向后狂奔。而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军官们,要么无力黔束麾下的士卒,要么干脆就和士兵一起四下逃窜开来。
一开始,喀尔哈纳还想要再制止一下。但很快他便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丧失了斗志的士兵们非但不听他的招呼,反而摆出一副谁要是敢拦着他们就和谁拼命的架势。
不多时,喀尔哈纳的亲随们也动摇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十夫长跌跌撞撞地跑到喀尔哈纳面前,扯着他的袖子大声喊道:“额真!大家都跑了,咱们也赶紧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