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东会还是没有下马，但他却投桃报李般地拨马上前几步，稍稍将双方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我姓姜，叫姜东会。”
“哦！原来是姜兄啊！”刘兴祚上前半步，含笑再拜：“失敬，失敬。”
“你是......汉人？”姜东会俯视着刘兴祚脑袋上那根儿突兀的发辫。
“姜兄说得没错。”刘兴祚直起身说，“我是汉人。贯陕西榆林，久居开原。”
“呵！”姜东会眼眉一挑，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你看你这身打扮，还有你脑袋后头拖的猪尾巴……啧啧。我可不知道哪个榆林人或者开原人长你这个逑样儿。”
“呵呵，姜兄说得是......”刘兴祚不以为忤，反倒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可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既寄人篱下，替人做事，自然要穿胡服、习胡俗。”
“寄人篱下……哼。”姜东会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斜着眼翻了个白眼，“这么说。你就是贼酋派来的说客了？”
刘兴祚微笑颔首，叹息道：“唔......算是吧。”
“那他又是怎么回事？”姜东会抬起马鞭，指了指停在原地的郑从信。郑从信被这一指，身体莫名一抖，下意识地垂下脑袋。
“他？”刘兴祚回头望了一眼，说：“他是郑从信郑佥使啊。姜兄应该知道这个人才是。”
“呵！我可不认识什么郑佥……”姜东会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他的话刚出口就噎在了喉咙里。
“看来......”刘兴祚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脸狡黠地说道：“姜兄已经想起来了。”
姜东会遥遥地望着一脸局促的郑从信，眉头逐渐拧了起来：“他就是朔州兵马佥节制使郑从信？”
“没错，就是他。”刘兴祚点点头，
“他怎么会在你这儿？”这句话刚说出口，姜东会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呵呵呵呵......”果然，刘兴祚又低低地笑出了声：“姜兄啊。朔州现在被金兵占着，这兵马佥使出现在这儿也不奇怪吧？”
“......”姜东会眼角一抽，没搭这茬，转而沉声说道：“带上他，跟我来。至于其他人......”他抬起手，指了指打着“使”字旗的刘兴沛，接着又指了指停在更远处的扈从骑兵们，“叫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好！我这就去招呼他们离开。”刘兴祚想也不想便应承下来：“请姜兄弟稍候片刻。”
姜东会并不搭茬，一扯马缰便回了本队。
————————
刘兴祚和郑从信在姜东会所部骑兵的“前护后卫”下，朝着那道敞开的北瓮城门缓缓行去。他们的身后，刘兴治和刘兴沛等人也拨转马头，带着汉军旗兵，不紧不慢地返回金军大营。
越是靠近明军阵地，郑从信的身子就绷得越紧。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若隐若现的火炮，以及充满敌意的目光之间左右逡巡。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胯下的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骑手的恐惧，逐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刘......刘备御！”就在两人即将踏入明军的前沿战壕时，郑从信终于还是忍不住望向了与他并辔而行的刘兴祚，颤声问道：“你......你们真的能保我周全吗？”
刘兴祚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用朝鲜语反问道：“郑佥使。你说什么？”
刘兴祚这装聋作哑的态度让郑从信心头一凉。他急急低诉，声音里带上了哀求：“你们……你们答应过的。说了只要我顺从，就不会让我有事！”
“你放心好了。”刘兴祚微微侧过身子，伸出手，在郑从信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我既然敢带着你来，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真的吗？”郑从信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刘兴祚的侧脸。
“呵呵呵呵……”刘兴祚摇头轻笑，改口用汉语喃喃说道：“至少我肯定是不会有事的。”
“刘备御！你说......”郑从信还想再问什么，但在他问出口之前，不远处的城墙上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号令：
“预备——”
郑从信瞳孔一缩，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放！”
“轰——！轰——！轰......”
炮声接连响起，直骇得郑从信魂飞魄散，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而他身边的刘兴祚却只是瞥了一下城头上冒起的阵阵硝烟便收回了视线，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
“关门！”
最后一名殿后的骑兵也入城后，站在北城墙上的备御雷震遥遥地下达了关闭瓮城的命令。
守在城门边的一队明军闻令而动，快步跑到绞盘旁边，压着木杆齐齐发力。
“吱嘎——吱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横跨护城河的厚重吊桥，开始脱离对岸，向上抬起。
刘兴祚骑在马上，仰头看着那座缓缓升起的吊桥，脑海里忽然冒出了“瓮中之鳖”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笑着摇头，眼角的余光在移动的过程中，扫见了瓮城墙下那些正在偷瞄着他的朝鲜人。
刘兴祚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些人大概就是他们刚离开金军大营时，看见的那些匆匆逃归的朝鲜劳工。
这些朝鲜人大多只敢偷偷地瞥上一眼，刘兴祚一旦抬眼望去，他们便慌忙地撇过脑袋，移开视线。唯独一个守在一架简陋板车旁的中年男人，以饱含仇恨的怒目瞪视着他，仿佛要用眼神在他的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刘兴祚由是多看了那人几眼，也因此注意到了那抬板车上用草席半盖着的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只在草席下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脚，脚上没有鞋，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白色。
刘兴祚脸上的自嘲笑意微微凝滞，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