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中年男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六他爹传下来的石碾子,说是明朝的,值好几十块大洋……”
“……”
陈墨面无表情的把手收回来,嘴角微微抽了下,“等下我赔。”
周围没人敢接话。
沈七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碎石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身上。
“陈爷今天过来,到底是图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自己死了没事,要是连累了身后那几十个弟兄,他在阎王爷面前也闭不上眼。
陈墨看了他一眼,负手而立。
“我跟青帮有点过节,不想在临河县再见到他们。”
沈七愣了一下。
就这?
因为有点过节,就要把小刀会扶起来,把青帮顶下去?
沈七盯着陈墨的脸看了好几息,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点别的什么来。
“陈爷,那您跟我交个底。”
沈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色不停变幻,“您到底有多大能耐?身后站着谁?万一事情闹大了,镇异司那边会不会伸手?”
他问得小心,但句句在点子上。
临河县虽小,可也在联合政府的管辖之下。
地面上的事,普通打架斗殴归巡警管。
可一旦涉及到帮派火并,闹出人命,或者牵扯到别的东西,那就要看稽查局的脸色了。
“镇异司那边你不用管。”
陈墨思索了几秒才开口,“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没人会过问临河县换了谁收保护费。”
沈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至于我有多大能耐。”
他停顿了下,眼神淡淡扫过院里的几人,“说实话,只要我想,今晚就能灭了青帮在临河县的所有人。”
“甚至津市那边的青帮,也不是杀不了......”
如果陈墨刚才没露那手,小刀会的众人还可能认为他在吹牛。
但是现在,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沈七靠在被褥上,闭上眼,脑子转得飞快。
青帮在津市是庞然大物,但在临河县,赵鸡眼手里就那五六十号人。
小刀会现在二十来个,差得不算太多。
如果能补齐人手,加上陈墨在后面撑着.....不是不能打。
但光能打还不够。
沈七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比谁都清楚,想顶替青帮,不是把人打跑就完事了。
还得有本事接住他们的盘子,顶住青帮后续的反扑.....
他睁开眼,看着陈墨。
“陈爷,我沈七是个粗人,但有些道理我懂。”
“青帮在临河县五六十号人,可真正能打的也就二三十个,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我们不缺胆量,缺的是家伙、钱、人手。”
“陈爷,您要是想扶我们小刀会上位,我不问您怎么扶,我就问一句话。”
“干完这一票,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陈墨。
....
当天夜里,临河县东街,青帮驻地。
后院正房里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坐在男人腿上,嗑着瓜子,笑得花枝乱颤。
赵德柱歪在太师椅上,左手搂着一个穿红绸褂子的女人。
他刚三十出头的年纪,三角眼,人送外号赵鸡眼。
但在临河县,没人敢当面这么叫。
在他下首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刘大胆,绰号刘四,青帮临河堂的二号人物,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怀里搂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大手在人腰上掐来掐去。
右边是账房先生孙文清,戴一副圆框眼镜,身边没放女人,只捧着一碟花生米。
他专管收账和打点官面上的事。
酒过三巡,赵德柱搁下酒盅,三角眼一眯,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小刀会那边,还有没有信儿?”
刘守业正把那小姑娘揉得直躲,闻言才抬起头来。
“还能有什么信儿?县城几个大夫我都让人递了话,谁敢去给他们看病,打断腿。”
“那几个受伤的,这会儿怕是在等死呢。”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这都三天了,估摸着早凉透了。”
孙文清搁下手里的花生米,拍了拍碎屑,“话也不能说满,小刀会虽然来临河没多久,底子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左右不过几条烂命,下次直接弄死。”
刘大胆拍了下桌子,并没将那些人放在心上。
孙文清没接这话,转头看向赵德柱,“东家,津市那边周爷传了消息来。”
赵德柱眉头一挑,搁在女人肩上的手顿住了。
“周爷怎么说?”
孙文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那个在报纸上骂顾爷的学生,这几天没消停。”
“还没消停?”
赵德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三角眼里寒光一闪。
“看来上次打她老娘那一顿,还是打轻了,明天直接打断她两条腿。”
“估计找不到人了。”
孙文清摇摇头,“那个李寡妇已经被人接走了。”
满屋子顿时安静下来。
连那几个嗑瓜子的女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收起笑容,规规矩矩坐着不敢动。
“被谁接走了?”
“听人说是个女的。”孙文清回忆道:“应该是她女儿,好像是往津市那边去的,这事我已经跟周爷那边说了。”
“娘希匹,那死贱人倒是跑得快。”
赵德柱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
酒盅蹦起老高,酒水洒了一桌。
怀里穿红绸褂子的女人吓得一哆嗦,赶紧从他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站到一边。
刘大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震了一下,怀里的小姑娘趁机挣开,缩到墙角去了。
“要不是那天那帮棺材匠拦着,老子早把那娘们儿的腿打断了!”
“一群跟死人打交道的地老鼠,也敢管咱们青帮的闲事?!”
他说着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
“李寡妇跑了就跑了吧,但白事街那帮人,这笔账不能不算。”
赵德柱停下来,三角眼里寒光毕露。
刘大胆一听就来了精神,摩拳擦掌:“赵爷,那咱今晚就去砸了他们的铺子?”
“急什么?”
赵德柱瞪了他一眼,“砸是要砸的,但不能莽撞,前几天那事,稽查局已经上门警告过咱们了。”
“要砸的话,还是要从别的镇上找些杂巴地过来。”
......
屋外,红月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