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几个小时。
藏地,羌塘高原边缘。
夜色沉沉,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国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荒原。
白玛整个人缩在丁衡怀里,小小一团。
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睡梦不太安稳。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涌上来,沉闷厚重,剧烈震颤。
丁衡猛地睁开眼。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辆车剧烈地晃动起来!
“哐当哐……”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在地底翻身。
白玛被震醒。
她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了?!”
“别动。”
丁衡声音沉稳,抬手按在白玛肩上。
震感还在持续。车身左右摇晃,车外传来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的声响,“哗啦啦”的。
白玛下意识地抱紧丁衡。
“是地震……”
比起恐惧,白玛更多是一种本能的判断。
在藏地长大的孩子,对类似的事见怪不怪。
丁衡没说话,目光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隐约可见路面有一条细长裂缝,蜿蜒延伸但不算深,且没有塌陷。
震感持续十几秒后慢慢减弱,最后彻底平息。
四周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白玛松开丁衡,浑身是汗。
“没事了。”
丁衡拍拍小姑娘,光膀子推门下车。
冷风从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冻得白玛一个激灵。
“后备箱里有衣服。”
“哦……”
穿好衣服,白玛下车踮脚眺望远方。
车灯光晕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碎石滚落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
白玛啧啧感叹:“吓我一跳,好多年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震感。”
丁衡好奇问:“你老家经常地震?”
“嗯。”
白玛搓搓被冷风吹得发凉的手臂,走到丁衡身边。
“羌塘地震带,老早就是重点监测区域。小震特别频繁,隔三差五就有,不过大多数在无人区,震级也不大,根本感觉不到。中强震也常见,一年总有好几次。大震……我小时候有过一次,六点几级的,那次震中离县城不算太远,死好几个牧民。”
丁衡没说话,抬头望向远处。
真视之瞳悄然开启,黑暗被驱散,远处的景象在视野里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荒原、群山、蜿蜒的国道、远处稀疏的灯火……然后,他的瞳孔放大。
东南方向,目测大概三十公里外,一片狭长的山谷里,能看见成片的建筑。
盖覃县城,白玛的老家。
县城边缘的几栋房子已经塌陷,整面墙垮下来,废墟之间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丁衡收回目光,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了?”
白玛察觉到丁衡异样,仰头看他。
“没什么。”
丁衡转身走回车里,拿外套披上,顺势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信号格是空的,他只能装模作样道:“震中在县城,几分钟前已经上新闻。”
他没说自己怎么知道的消息,白玛也没问。
小姑娘顷刻脸色煞白。
“阿哥。”
“嗯?”
“咱们离盖覃还有多远?”
“三十多公里。”
“那……”
白玛焦急道:“能赶过去吗?我是说……咱们能不能做点什么?帮忙?”
丁衡瞄一眼引擎盖,昨晚基本可以确认,车子已经报废。
自己背白玛腿着去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
丁衡正犹豫,忽瞧见路边不远处的草甸上,一匹马正悠闲吃草。
深褐色的毛,四肢粗壮,鬃毛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马背上有一副藏式的鞍具,手艺粗糙但走线扎实。
丁衡抬抬下巴:“白玛,哪来的马?”
白玛跟随丁衡视线看过去,倒是没太惊讶。
她解释道:“大概是地震的时候马厩的墙塌下来,从哪家牧民的棚子里跑出来的。牧区地震跑丢畜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
丁衡静静注视马匹,若有所思。
马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马低下头打个响鼻,蹄子在草地上刨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跑。
丁衡突然问:“你会骑马吗?”
“啊?”
白玛愣住:“会……倒是会。我小时候骑过。不过好多年没骑了,不知……”
“先清点行李。”
丁衡没等她说完,转身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他翻出一个登山包,将几瓶水和一些干粮塞进去,又拿了两件厚外套,打包好背在肩上。
白玛这才后知后觉,脱口而出。
“阿哥,你该不会是想骑马去盖覃县吧?”
“对。”
“可我已经好久没碰过马,我怕……”
如果只有白玛自己的话,她骑马倒还好,再加个丁衡一起,心里实在没底。
“没事,我来骑。”
丁衡关上后备箱。
白玛纳闷:“阿哥你会骑马?”
“试试。”
丁衡将登山包递给白玛,示意她站远一点,然后抬起双手,拇指和食指抵在唇边,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清亮,回荡在空旷荒原。
那马本来还在原地打转,蹄子不安地刨地面,下一秒突然竖起耳朵,迈开步子飞快奔来。
马蹄踏在冻硬的草皮上,发出“嗒嗒”声,最后在丁衡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它低下头,脑袋往丁衡手心里蹭。
丁衡摸摸它的鼻梁,又拍拍它的脖颈,动作自然,就像问候他自家养大的老伙计。
白玛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
丁衡将登山包挂上马鞍,自己先翻身上去坐稳,然后朝白玛伸出手。
白玛伸手过去。
“阿哥。”
“嗯?”
“你还会什么?一块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别老一惊一乍的。”
“你哥我会的多得去,早晚都让你感受感受。”
丁衡握住白玛手腕,轻轻一提。
“坐好,扶住马鞍。”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匹立马撒开蹄子在荒原上奔跑起来。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
白玛眯起眼,下意识往后缩进丁衡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的地平线一片漆黑。
她回想起小时候骑马的感觉,心脏越跳越快……
天光还没完全放亮,盖覃县城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
丁衡勒住缰绳,胯下褐马打个响鼻,蹄子停稳。
白玛从他怀里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县城,鼻头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