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山谷,阳光已经升得老高。
白玛将牦牛拴在摩托车把手上,重新跨上后座搂住丁衡。
摩托车缓慢匀速往回开,一路上白玛都没怎么说话。
回到帐篷前,老牧民多吉远远瞅见自家的牦牛,脸上愁容总算散开。
他快步迎上来,用藏语连声道谢,又探头瞅了瞅……只有一头。
白玛跳下车:“多吉叔,还有一头被熊咬了。”
多吉的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两下,不自觉地攥紧丁衡袖子。
“熊?你们遇见熊了?人没事吧?伤着没有?”
当下季节,熊正四处疯狂捕食,拼命贴秋膘准备冬眠生产,遇见人和牲畜根本不带躲的。
“没事没事。”
白玛语气轻松:“熊估计吃饱了,见人走得老远。”
她没有透露丁衡飞踹藏马熊的神奇故事,简单敷衍过去。
多吉看看白玛,又看看丁衡,见两个年轻人身上确实没什么伤,只是衣服上蹭了些灰。
他悬着的心放下,嘴里不停念叨“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转身钻进帐篷,翻出一包风干肉要塞给他们。
白玛简单推辞两句,最后还是无法拒绝老人好意,接过来塞进冲锋衣口袋。
回到白玛家院子,太阳已经挪到正头顶。
高原的阳光格外晒人……
益西措还没回来。
偌大的房子里安安静静,屋内护法神铜像在斜阳里瞪眼,面目狰狞,风吹过经幡,发出猎猎声响。
白玛在院坝的石阶上坐下,两条腿伸直,后仰看天。
丁衡在她旁边,拧开皮囊继续喝酒。
“中午咱们吃啥?”
“家里应该有泡面,凑合凑合。”
白玛两条小短腿上下晃动,心里正犹豫要不要询问丁衡力气的事。
丁衡抢先开口:“刚才在山谷里,你脑子里想啥呢?”
“嗯……”
白玛一时反应不及。
她望着天上那朵慢悠悠飘过的云,好几秒后才开口。
“阿哥,你忘了么?我爸就是被熊杀的。”
丁衡手指顿在皮囊的盖子上。
白玛语气不沉重,但丁衡依旧能听出她的不自然。
刚才熊扑过来的瞬间,白玛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伸手推自己。
她那时候想到的,是父亲的死。
害怕历史重演,所以下意识想让丁衡先走。
丁衡心疼之余,又暖心感动。
“那时候……你多大?”
“六岁。”
白玛开始讲述。
“我家以前就是几间土坯房,篱笆扎的院墙,风一大就东倒西歪。我爸我妈住东头那间,我住西头那间,中间是堂屋,灶台砌在角落里,冬天烧牛粪取暖,满屋子都是烟。当时院子里还有一条藏獒,嗓门大,但年纪也大,在我十岁那年去世的。”
少女视线从天上的云平移到远处的山脊线上,努力回忆已经模糊的过去。
“那几年我妈汉语已经学得差不多,村委会有事还会找她过去帮忙。大概是觉得管不住我妈,心里窝囊,我阿爸开始酗酒。
一喝就多摔东西骂人,骂我妈不安分,骂她想往外跑,骂她嫌他穷……”
白玛语气还是很平,像在念课文。
“出事那天……阿妈跟阿爸提起,说想去日照城找个活干。阿爸听完就炸,拍桌子骂她想出去偷人,什么难听骂什么。
我想去拉阿爸,被阿妈拽到里屋。然后听见外面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我妈挡在门口,不让我出去。后来没动静,我趴窗户缝往外看,阿妈跪在阿爸面前哭,额头上全是血。
当天晚上我给阿妈上药,阿妈问我会不会觉得没有阿爸更好,当时我小,不懂怎么回事,觉得阿爸不对,所以一个劲点头……”
白玛讲述戛然而止,丁衡听得不是滋味。
“白玛。”
他轻唤一声,正想安慰两句,白玛再次开口。
“阿哥,你知道母熊什么时候最疯吗?”
她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