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
骨架继续疯长,灰白色的肌肉群淬成生铁。
奎托斯的巡逻路线不再局限于目之所及。
他跨过西边的湍急河谷,翻越东边常年积雪的断崖。
死在他斧刃下的怪物,不计其数。
引得吟游诗人们拨动里拉琴,以音节编纂出流传城邦的诗篇:
“未戴神冠的灰白之子,
生于灰烬,行于寒霜。
身覆熔岩,眼流红莲。
铁斧不刻神纹,只痛饮魔血。
铁蹄与利爪,踏不破血肉高墙。
他即群山的利刃!他即人间的荣光!”
诗歌在酒馆与广场上沸腾。
名声长了翅膀,飞出高原。
这是好事。
不过农庄里的某两个人,却持反对意见。
黄昏的残阳将农庄青石染得血红。
“他会出去的,洛克。无论你同不同意。”希波吕忒立在院落中央,皮靴踩碎地上的枯枝,“他已经出去过了。”
洛克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草料,正在给雪白的母羊添食。
男人沉默不语。
希波吕忒上前一步,甲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拦不住他了。”
“你的方式对他不管用了。”她盯着男人的侧脸,“麦田和水罐教不会他如何面对真正的敌人。教不会他如何成为真正的大英雄。他拥有奥林匹斯都为之侧目的天赋,那种力量生来就该斩杀最凶恶的魔怪,庇护弱小。他理应造福人类。”
洛克拍掉掌心的草屑。
他转过身,直视着全副武装的女王。
“我知道他会出去。”洛克开口,“我也知道你说得有道理。他需要更广阔的地方。”
“但是,希波吕忒。你弄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出去,是因为他想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洛克摇头,“而不是因为他必须去当个英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希波吕忒皱起眉头,“这是他生来的责任!神明赋予他这副无坚不摧的躯壳,不是让他在这破山沟里除草劈柴的。他是你的儿子,也是我...他本就应受万人景仰!”
“神明没喂过他一口羊奶。”洛克打断她,“神明也没在他发着高烧、疼得咬人的时候,替他上过一滴药。”
希波吕忒语塞。
“力量只是工具。”洛克指了指手里的橡木,“就像这把刀,就像他腰间的斧头。能砍柴,也能砍掉巨魔的脑袋。”
“是工具,不是他的身份。”
洛克将刀插回鞘内。
“如果他想下山。因为他觉得外面的风景更好,或者他就是单纯想去见识见识你口中的荣耀。那没问题。腿在他自己身上。”
男人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罩了石桌。
“没有人可以逼迫他成为英雄。包括你。也包括我。”
他拎起橡木,转身走向羊圈。
“他只属于他自己。属于他心中真实的自己。”
晚风穿过农庄的木栅栏。
希波吕忒陷入长久的缄默。
亚马逊的女王深知,在固执的农夫面前,神明的教条与凡人的世故同样苍白。
她转身走向院外。
翻身跨上飞马的马背。
宽大的纯白羽翼猛然展开,狂风席卷院落,吹得干草与尘土漫天飞扬。飞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腾空,载着女人笔直地撞入高空的云层。
洛克摇摇头。
无奈地提起装满草料的木桶,走向羊圈。
可在两人都未曾投去视线的角落,灰白色的少年抬起头。
奎托斯立在堆叠的薪柴旁。
赤红色的眼眸望向天际迅速缩小的轮廓。
半神之躯的视线剥开距离带来的模糊。
今天,这女人穿了甲胄。
并非以往闲散午后,她提着蜂蜜陶罐走入岩洞时所穿的柔软白裙。
取而代之,是层层咬合的黄铜鳞甲、包裹小腿的精金胫甲,以及肩吞上雕刻着展翅雄鹰的铭文。冰冷的金属连同她腰间悬挂的阔刃短剑,在夕阳下泛着肃杀的冷光,
奎托斯眉头隆起。
他依稀记得,在那塔尔塔罗斯裂缝前的血肉泥潭。
手持圆盾与长矛、结成铜墙铁壁阻挡恶魔浪潮的女战士。她们盾牌上的徽记、她们甲胄的制式,甚至她们在战阵中呼喝进退的音节,在此刻,与天空中的那个女人完美重叠。
奎托斯一直知晓,这个他或许应该称呼为母亲的女人,绝不普通。
她驾驭神话中的有翼巨兽,双腕佩戴着连他的全力一斧都无法留下白痕的金属护具。她偶尔在院落里展露出的步伐与发力习惯,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战技足以碾压世间最精锐的凡人武将。
但他从未追问。
父亲不提,他便不问。
农庄的规矩就是种地、吃饭、劈柴,深究别人的来历,并不能让小麦多结出几粒穗子。
可今天不同。
父亲的话语,早已越过风声。
——“他只属于他自己。属于他心中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奎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灰白老茧的双手。
那么,常年穿着白裙在灶台边帮忙熬肉汤、偶尔会因为父亲的冷笑话而气得跳脚的女人,她真实的自己,又是什么?
谜团在胸腔里膨胀,化作驱使骨骼的燃料。
奎托斯扔下手里的薪柴。
他双腿微曲,泥土在脚下炸开一个深坑。
高大的躯壳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狂风,撞碎了农庄外围的灌木丛,向着飞马离去的轨迹,狂飙突进。
追踪一头能跨越云层的神兽,对凡人而言是天方夜谭。
可对于奎托斯来说,他拥有超越人类常理的体魄,以及对这片高原每一寸地貌的绝对统治力。
他只需要狂奔。
顺着山脊的走向,咬住高空在云端时隐时现的白影。
前方闪过道宽达十丈的深邃峡谷。
奎托斯没有减速。
步伐在崖壁边缘重重一踏,岩层崩碎。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前探,十指凿进对岸的坚硬石灰岩中。
碎石簌簌坠落深渊。
他腰腹发力,翻上悬崖,速度不减半分,继续扎入茂密的远古森林。
粗壮的树藤挡在身前,他撞过去,将其生生崩断。拦路的野兽嗅到他身上那股比地狱更恐怖的煞气,哀嚎着夹紧尾巴逃窜。
地形在脚下急剧变化。
针叶林退去,低矮的灌木丛占据了视野,空气中的土腥味逐渐被浓烈、咸涩的海风取代。
他跨越了高原的边界,翻过了海岸线的最后一道断崖。
狂奔的脚步,在高原另一端的尽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