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母亲’吗?”
赫伯特听到这个词后眉头一挑,目光从沙海领主身上移开,落在那只还在酣睡的小狐狸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它的母亲,你们的圣兽不是早就已经陨落了吗?”
如果不是圣兽陨落,他们应该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
躲在地下,建立一个无人可知的亡灵之城。
说得好听点是避世修行,享受这份安宁平静。
说得难听点……那就是没招了,只能躲在地底下。
就像刚才,沙海领主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义正词严地说这里原本就是他们的土地,驱赶冒险者只不过是把闯入者赶走。
但仔细想想,他的解释就绕不开一个令人沉默的问题——那你们的地盘是怎么被人占了的?
总不能是不想早点夺回来吧?
没那个能力就说没那个能力,别装的好像之前不在乎一样。
沙海领主听出了赫伯特话中的深意,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说得没错,祂确实已经陨落。”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眼眶中的火焰却微微跳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
那火焰明灭不定,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过去,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接着,他看着赫伯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胸膛,问道:“那您觉得,我现在还算是活着吗?”
活着?
“你吗?”
赫伯特看着这位史诗巫妖,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干枯的身躯,空洞的眼眶,破旧的长袍,还有那根断裂后又被重新接上的骨杖。
沉默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哦,我明白了。”
好吧,我懂了。
这下子是彻底懂了。
我就多嘴问这一句!
他摸了摸下巴,将脑海中各种线索快速过了一遍,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那也就是说,你们的圣兽,虽然陨落,但现在也处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特殊状态。”
祂显然不算是活着,但也不算是死了。
祂死了,但没死透。
“能够让你感到为难,甚至都难以抵抗,那祂的实力不会太弱……史诗?或者近似于圣者?”
一尊圣者级的“行尸走肉”吗?
那确实不是沙海领主能够对付的。
难怪他在说起时,只让人感到浓浓的无力。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可想到这里,赫伯特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蹙眉思忖,缓缓道:
“但也不对,如果祂一直在活动,那这么多年来,肯定会有冒险者发现的。”
圣者级的可怕存在,哪怕凡人无法理解祂的强大,甚至见之必死,但这么多年了,也一定会有风声流露出来。
死亡沙漠虽然危险,但从来不缺不怕死的冒险者。
那些追求财富和力量的人,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涌过来。
“是什么导致这件事被遮掩了……是被人刻意隐藏了?还是祂的身上有什么特殊的限制?”
赫伯特看着沙海领主,忽然想到了昨夜感受到的那场震荡,以及他出现时浑身的伤势,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是时间?”
他缓缓点头,感觉猜到了真相,问道:“祂只会在特殊的夜晚出现?”
沙海领主见他竟然猜到这么多,缓缓点头,对他的猜测给予了肯定。
“没错,如果外界没有干涉,圣兽大人只会在血月之夜复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赫伯特注意到他说的是“没有外界干涉”——也就是说,这并不是固定的。
如果有特殊的刺激,这个规律还是会被打破的。
“血月之夜……”
赫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怎么出人意料,血月之夜会让各种负面力量提升,他刚才也猜到了,只是不确定罢了。
见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肯定,赫伯特微微点头,刚要让沙海领主继续说下去,又忽然顿住了。
“……但也不对。”
他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着下巴,目光闪烁:“以祂的实力,即使行动时间受到限制,那沙漠外围的聚集地也早就已经被毁灭了。”
几乎所有亡灵生物都是憎恨生命又渴望生命的。
这是刻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本能,是死亡之力带来的诅咒。
一个圣者级的“僵尸”会对自己地盘里、有大量凡人聚居的绿洲视而不见吗?
不会的。
祂一定会将其毁灭,用他们的生命来慰藉自己干涸的灵魂。
除非……
“除非,祂像你们一样,有着清醒的意志,能够强行克制自己的本能。”
赫伯特抬头看了一眼沙海领主,对方虽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但那干瘪的表情中却意外地能够读出苦涩。
那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折磨后,依然无法释怀的苦涩。
“但看起来,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赫伯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入了沙海领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但即便无比心痛,他也保持了平静,继续静静等待着这位强大到令人意外的圣骑士继续分析下去。
对于这位少年,他的心中闪过一丝祈祷。
如果,是他的话……
“而既然祂没有理智,又似乎没有将凡人冒险者的生命力当做目标,甚至觉得那些对祂来说无所谓的话……”
赫伯特的话语顿住,微微将眼睛眯起,目光变得深邃。
“那么,祂大概率一直有一个固定的目标……”
他的话语顿住,缓缓将目光转向了尤菲米怀中那只还在酣睡的小狐狸。
线索整理到现在,最终的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那目标不是别人,正是祂自己的血脉。
“……”
赫伯特沉默半晌,转头看了看平静的沙海领主,又看向了酣睡中的小狐狸。
小狐狸酣睡着,完全不知道外界众人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它的身上。
它的肚皮微微起伏,嘴巴微微张开,偶尔还会咂巴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与这座城市中弥漫的沉重悲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过了好一阵子,赫伯特才缓缓吐了口气,用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语气,轻声询问:
“所以……祂一直在追杀自己的孩子?”
话音落下,周遭彻底安静了。
偌大的城市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连那些亡灵眼眶中的火焰都似乎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
无数的亡灵,无数的活人,全部都闭上了嘴巴,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方向不是赫伯特,而是尤菲米怀中的小狐狸。
然后,他们又同时看向将残酷真相揭露的少年。
那位……无比强大的外来者。
这一刻,即使是之前已经吃过苦头的亡灵,这个时候也再次抬起了头,看向了那可怕的存在。
他们无声地注视着。
似要传达什么。
又似乎只是在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里有悲伤,有无奈,有痛苦,还有一丝……莫名的解脱。
仿佛这个被他们隐藏了无数年的秘密,终于被人说出口了。
一个年轻的狐耳少女站在街道边,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滴在她手中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陶罐上。
她没有擦拭,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一个骷髅站在她身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但它的下颌骨也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
众人早已安静下来,看着赫伯特仅凭只言片语就推断出这么多信息,反应各异。
因为他惊人的推理能力,也因为他得出的那个可怕结论。
三位武僧彻底沉默,全都表情难看地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死死的。
铁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铁心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铁骨大师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像是他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追杀自己的孩子——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们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武僧都感到窒息。
铁骨大师想起自己曾经在面对那些被死亡之力污染的魔物时,毫不犹豫地挥出的拳头。
那些魔物有的是被污染的野兽,有的是失去理智的亡灵,他从未犹豫过。
但此刻,他忽然感到了迷茫。
如果有一天,自己变成了那样的怪物,自己的弟子会怎么做?
他们会像沙海领主一样,拼尽全力拦住自己吗?
还是会像那些逃离的人一样,远远地躲开?
他不知道。
奥菲迪娅停止了对地下城的记录,亮起的双眼黯淡下来,兜帽下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她的蛇尾在长袍下轻轻甩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像是她心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赫伯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尤菲米的表情看上去最为平静,好似早就已经知道了一切,眼中只是闪过淡淡的悲悯与同情。
祂抱着小狐狸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保护着它。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而最受触动的则是特蕾莎。
少女此刻用力抿着嘴唇,眼眶泛红,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