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孟铎再次赶到江家大宅。
上午那阵儿,他是跟着商埠局总办来的,有很多话不方便说,如今去而复返,自然是要来说点内幕消息。
走进大宅,拜过大哥大嫂,孟铎开口便问,今日与韩总办商议的结果怎么样。
江连横叹了口气,说:“东三省改旗易帜以后,一切恢复正常,到时候我想干什么,他都没意见,这是他的承诺。”
孟铎听罢,点点头说:“其实,商埠局也不是故意针对江家。我今天回局里,特地问过了,自从张大帅死后,最近这三个月以来,省府一直担心官银号会出现挤兑。只不过恰好有人检举江家,所以韩总办才决定彻查。”
“哼,都是借口!”江连横已经受够了这套说辞,“难不成,老张一死,大家就都不过了,都得跟着陪葬么?无能就是无能!”
胡小妍清了清嗓子,示意他谨慎言行。
最近这段时间,江连横对省府的抱怨有点过头了。
孟铎左右看看,低声道:“老实讲,少帅还是有能力的,没大家说得那么不堪。”
江连横冷冷地问:“不满三十,黄赌毒全都占齐了,他还能有什么能力?”
孟铎却说:“大哥,您看呐!这天底下有多少大帅?段大帅、曹大帅、孙大帅、卢大帅,吴大帅,哪个不是盛极一时的人物?他们也都有儿有女,结果哪个继承衣钵了?张少帅能在三个月内,稳住关东大局,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连横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要说少帅无能,可他确实稳住了东北的局面,尽管只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但起码到目前为止,奉军还没拆伙分家。
孟铎接着说:“而且,您也别觉得少帅什么都没干。据我听到的消息,少帅最近一直都在试图贿赂东洋文官,让东洋内阁向关东军施压,以便确保奉天不会爆发战争。”
江连横忙问:“消息确定么?”
“确定!”孟铎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张家跟东洋文官的关系很近!”
这时候,胡小妍不禁问道:“孟铎,你好歹也是吃官饷的,消息总比家里灵通,你觉得奉天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江连横皱了皱眉,心说:这事儿你问他能知道么?
没想到,孟铎却很坚定地说:“不会!”
“不会?”江连横怪道,“最近这三个月以来,鬼子搞了多少次军演,我都觉得要打起来了,你怎么这么肯定?”
孟铎笑道:“大哥大嫂,关东军的少壮派,只是一小撮人,根本不能代表整个东洋。事实上,东洋人也没那么坏。”
江连横和胡小妍相视一眼,没有接话,却都觉得这小子脸上的笑容有点古怪,有种说不出的自豪劲儿。
孟铎不以为意,仍旧滔滔不绝地说:“我承认,东洋人有坏的,但咱们华人也一样啊,都是有好有坏,不能以偏概全。而且,打仗是要钱的,东洋本土刚刚爆发经济危机,怎么可能要打仗呢?”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江连横问他,“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孟铎连连摆手,又莫名笑起来,说:“不会的,不会的,东洋人在满洲投了那么多钱,真打起来,只会双输。我就是搞不明白,少帅为什么要改旗易帜。关内人明明不待见咱们,张嘴闭嘴,不是胡匪,就是马贼。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热脸贴上冷屁股?咱们有森林,有煤矿,有铁矿,有黑土,什么都有了,自成一体,难道不是更好么?”
江连横没再说话,自顾自地端起茶碗儿,慢慢嘬饮。
胡小妍见状,连咳带笑地问:“省府里头,应该也有不少人是这么想的吧?”
“那当然了!”孟铎立马点了点头,“大家都在劝少帅,可惜他不听呀!”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议论。
江连横应声回头,顺着窗棂向下望去,却见赵国砚、王正南、李正西和海新年,正穿过庭院,快步走进大宅。
等不多时,脚步声便已近了。
几人推开房门,争着说话,一见孟铎在场,却又很默契地停了下来。
孟铎也算识趣,连忙起身回道:“大哥大嫂,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等局里有什么消息,我再回来告诉你们。”
胡小妍坐起来,又扯了几句家常,劝他入秋注意防寒。
孟铎拜谢,跟王正南等人打了声招呼,随即退出卧房,由东风领着走下楼梯。
他一走,房间里顿时议论纷纷。
众人争相汇报,说起南铁仓库叫歇,是如何被鬼子开枪镇压,又如何收场,以致现状如何等等。
场面乱糟糟的,一时间也没个头绪。
最后,到底是胡小妍抬了抬手,打断道:“其他事情先放在一边,我问一下,陈把头儿和王把头儿的丧葬费,你们派人给他们家里送去了么?”
赵国砚点点头说:“大嫂,按照以往的惯例,丧葬费都已经给他们两家送去了。”
“现在不是按照惯例的时候,他们替江家办事,搭上了性命,再多给一份吧!”
“大嫂放心,今晚我就叫人去办。”
“那就好。”胡小妍强撑着病体,靠在床头上,气喘吁吁地说。
赵国砚正要转述鬼子镇压叫歇的详细经过,不料却又被南风抢了先机。
“哥啊,这回坏了!任老板、萧掌柜、还有冯记的少东家,他们都把货给提出来了!”
“那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选择站在鬼子那边儿了?”
江连横对此并不意外,谁家的生意谁着急,既然江家没法把事情摆平,各大商绅另谋出路,自然合情合理。
不过,李正西却很气愤,当即数落道:“别人拆台也就算了,冯记的少东家,他跟咱们还沾着亲戚呢,什么人呐!”
“哎,西风,你可别这么说,冯崇也是没办法呀!”
“二哥,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呢?”
“不是我往外拐,是人家已经尽力了。”王正南连忙凑到江连横面前,“哥,今天下午,冯崇托人告诉我,他去南铁提货时,武田信给他提了个条件,就是要联合各大商绅,一起状告江家违约。”
江连横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不亲自过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