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众人都已散去。
江连横换上睡衣,坐在床边,轻声叹道:“唉,跟我想的一样,除了东风和南风以外,其他人都不是真心想走。”
胡小妍卧在床里,点点头说:“这也难怪,美国那么远,去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在哪儿落脚,靠什么生活,这些问题,就连咱们自己心里都没个定数,你现在突然公布决定,大家有点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家,恐怕要散呐!”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或早或晚罢了。”
胡小妍倒是看得开,想了想,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孩子?”
江连横说:“我寻思,有空去找趟苏文棋,让他帮忙物色一所学校,等到全都定下来了,就让孩子们先走吧!”
“不跟孩子商量商量了?”
“商量什么?我是老子,我说走,就得走,我还能坑他们不成?”
江连横是老派长辈,儿女在他眼里,不过是随身之物罢了。
胡小妍没有接话。
仔细想想,江雅这孩子,其实无需担心,别看姑娘之前吵吵嚷嚷,说着要去法兰西,但当妈的了解闺女的脾气,江雅一直都很喜欢大家庭的氛围。
她跟四个叔叔的感情很好,因为受到了江连横的偏爱,所以也得到了大家庭的诸般好处。
倘若父母决定离开奉天,江雅大概也不会执拗,尤其是东风的态度,将会直接影响她的决定。
至于江承志,尚且不满十岁,总共没有麻袋大小,拎起来就走,更是没什么顾虑。
唯一的变数,或许就是江承业。
不过,胡小妍没有明说,转而却问:“对了,你上次见了那个姑娘,是叫房彩霞吧?那孩子怎么样?”
江连横笑道:“模样倒是没的说,确实挺漂亮,小姑娘爱慕虚荣,也不算是多大的毛病,但爱慕虚荣和见利忘义,不是一回事儿。姑娘太心急了,娶回来做小,随便玩玩倒没什么,但她进不了江家的门,否则以后要出问题。”
“那就得看承业能不能拿住她了。”
“我看够呛!”
“是么?”胡小妍翻了个身,目光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我反而觉得,咱们或许都小瞧那孩子了。”
…………
江承业升入高中以后,跟青年会的来往日渐密切。
他报名参加了许多学生团体,其中有些是兴趣使然,自是乐在其中;有些却是出于好奇,进去混了几天,终究觉得不太合适,于是便草草退出;这当然也谈不上是什么过错。
毕竟,年轻人么,就喜欢不断尝试、不断摸索,慢慢找寻那些志同道合的人。
不过,一点可以肯定,江承业在青年会中,已经算是小有名气了。
他在家里,因是长子,所以备受期望,反而招来诸多敲打,但在青年会,他却是实打实的富家子弟,主动来找他套近乎的人,男男女女,多到数不过来。
许多学生团体,都希望招他入会,理由也很简单:
不说别的,就说话剧社吧!
自从江承业加入话剧社后,话剧社就显得相当阔气,演员的服装有了,道具有了,在某些特定演出中,江承业托家里的关系,甚至还能给话剧社借来专业的布景,乍看过去,恐怕就连专业的话剧团也要自叹不如。
话剧社越办越好,新成员越来越多。
社长王兴亚大手一挥,直接宣布,江承业以后就是副社长了。
大家对此都很服气,尽管江承业从来没有登台表演,只是偶尔帮忙写剧本,搬搬道具,配合演员排练而已。
阔少捧角儿,大抵就是如此。
另外,他跟房彩霞的恋爱关系,在话剧社内,也处于半公开的状态。
为什么说是半公开呢?
因为房彩霞总在四处宣扬,江承业是她男朋友,但当大家问到江承业时,他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大家觉得,可能是他比较含蓄吧!
一天下午,江承业待在后台,正跟几个话剧社成员绘制布景,身后的舞台上,房彩霞等人正在加紧排练,那些激昂的台词,听得令人不禁有点尴尬,但大家早就已经习惯了。
排练间隙,房彩霞就跑到后台喝水,黏着江承业,盯着布景说:“承业,你画得真好!”
江承业挠挠头说:“这不是我画的,我就负责上色。”
“你怎么不画?”
“画了,这个是我画的。”
“是么,我看看!”房彩霞凑到山村布景的一角,眼睛顿时亮起来,“这是梅花鹿么,你画得真好,有灵性!”
旁人笑起来,江承志解释道:“呃……其实,这是两匹马。”
“那怎么还有角呢?”
“这是鬃毛啊,飘起来了。”
“你这么一说……”房彩霞眯起眼睛,“远着点看,确实像是两匹马。”
旁人笑道:“彩霞,你干脆把眼睛闭起来,想什么是什么,还用得着在这指鹿为马么?”
“用你们管?”房彩霞反驳道,“幕布、颜料、道具,都是承业帮话剧社弄来的,他说是啥就是啥!”
正说着,舞台上传来王兴亚的声音:“房彩霞,到你了!”
“这就来!”房彩霞应了一声,又在江承业耳边说,“待会儿一起走吧!”
江承业不声不响,看似无动于衷,心里却美得不行,只顾着更专心地去给布景上色。
“她真漂亮!”
身边突然有人说话,循声望去,原来是师范学校的程怀瑾。
“啊……还行!”江承业有点不好意思。
程怀瑾笑着问:“你以后要娶她当大老婆么?”
这年头的学生,说话真够直接的,简直令人措手不及。
江承业心里发慌,支支吾吾地说:“哪有,还太早了,再说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程怀瑾“噗嗤”一乐,低声说:“她还没看上你?我看她就快主动投怀送抱了!干嘛不承认呢?怕你父母不同意?那倒也是,像你这样的大少爷,肯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也许能给你当个小老婆?”
江承业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意思,但他本就是二房生的长子,母亲在家里是什么地位,他比谁都清楚,于是立马摆了摆手,说:“不,我不娶小老婆。”
“你现在这么说罢了。”
“以后我也这么说。”
程怀瑾默默地看他一会儿,点点头说:“怪我多嘴了,不好意思。”
江承业与人和善,听她这么一说,也没计较,连忙回道:“没什么,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