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奉天基督教青年会。
会址二楼礼堂，各校学生领袖临时牵头组织，决定在这儿举办一场校际联谊会，共同庆祝祖国统一。
时下的学生不仅早慧，而且早熟，平日里又分男女校念书，憋得满脸青春痘，一听说有联谊会，自然踊跃报名参加。
男校学生来得很早，家境好些的，换上一身西装；家境差些的，换上一身长衫；都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忙着布置会场，摆放点心饮料，又把青年会的留声机搬过来，放上唱片，循环播放西洋舞曲，准备求偶。
等到联谊会正式开始，女校学生才姗姗来迟。
男生见了，眼冒精光，明明如饥似渴，却又硬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起初，两边都很含蓄，男同学一堆儿，女同学一堆儿，彼此站得很远，互相打量，并时不时发出一阵阵莫名欢笑。
渐渐地，就开始有人起哄，互相推搡着、怂恿着慢慢靠近，凑到一起，这场联谊会也终于逐渐活泛起来。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逐渐增多，大家都不太会跳，时常互相踩到脚，却又美滋滋地乐在其中。
彼时风华正茂，羡煞旁人。
在此期间，又有后来者陆续赶到，其中就包括文会书院的女学生。
江雅跟着几个好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礼堂。
这帮学生，都是富家千金，自然穿戴不俗，一进会场，立刻引来众人频频侧目。
江雅更甚，年纪轻轻，就穿了一身貂皮大衣，走进来将大衣挂好，里面穿的是一件素色小衫，领口处缀着兔绒，既能保暖，又不显得太过臃肿。
姑娘的模样随妈，虽不至于明艳动人，但却并不媚俗，看起来温柔娴静，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架势。
当然了，只是看起来如此。
倘若仔细端详，再凑过去聊聊，立刻就能发现，这姑娘骨子里有种养出来的傲气，笑脸只给亲近的人。
几个姑娘走进礼堂，站在角落里四处张望，偷偷评价在场的男生，这个太矮，那个太胖，倒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出于动物的本能罢了。
看了半晌儿，有姑娘开始忍不住春心萌动。
“江雅，你看那个，那个长得挺帅！”
“谁呀？”
“穿西装的那个，看见了么？”
江雅抬起头，朝远处望了望，终于认准了朋友说的是谁，却不禁笑道：“他？眼睛太小了吧？”
那女生就有点不高兴，嘟着嘴说：“你太肤浅了，要看整体，你看他那身气质，跟旁边的人都不一样。”
江雅便又看了几眼，发觉那男生确实有些不同，走起路来，两肩不晃，一举一动，慢条斯理，总让人感觉很沉稳。
这时候，身边的姑娘却忽然笑道：“哦，你说他呀，我认识他！”
“谁呀？”众人忙问。
“他叫启善，是个旗人，好像还是皇族那一支的呢，人家是从小学的社交礼仪，当然不一样了。”
“快把他叫过来，省得待会儿秀岑飞走了。”
刚才那女生脸色泛红，连忙劝阻道：“别别别，我就是随便说说！”
大家只顾闹，并不理会她的窘迫，纷纷朝远处大喊起来。
“启善！启善，你过来！”
几声招呼，就见那男生朝这边缓缓靠近。
他的举止确实很有风度，但又因为太过标准，所以显得有些沉闷古板。
“怎么了？”启善站到他认识的姑娘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姑娘不接茬儿，只笑着说：“我有个同学，想认识你一下。”
“谁呀？”
“那能轻易告诉你么？你自己猜吧，正好看看你俩有没有缘分！”
姑娘卖起了关子，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这不是故意难为我么！”启善仍旧慢条斯理地说，“要不这样吧，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启善，省立第一高中的高三学生，去年才来奉天，之前一直都在京城那边——”
“你姓什么呀？”有人打断。
“爱新觉罗。”
“那你是皇族了？”
启善忽然扬起下巴，摆摆手说：“嗐，都已经民国了，还哪有什么皇族，我跟大家都一样，只不过是祖宗创业，子孙蒙荫罢了，现在不兴那些，我就是个普通公民而已，你们也不用把我当成贝勒。”
江雅觉得可笑，既然明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公民，何必非得刻意强调一遍呢？
不笑倒好，一笑起来，竟引得启善误会，以为是江雅想要认识自己，便凑过去问：“同学，你叫什么？”
“我叫慈禧，她们平时都叫我老佛爷！”
众人哄笑起来。
启善的神情顿时僵住，很郑重地说：“同学，这样不好，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何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呢？”
“别误会，跟你开个玩笑，我叫江雅！”
“这样的玩笑，还是尽量少开吧！”
“那我问你，现在东北改旗易帜了，你有什么想法么？”江雅知道父亲跟宗社党有些过节。
启善连忙摆摆手说：“我没什么想法，我是来参加联谊会的。”
“就是来交女朋友的呗！”
“不不不，刚才说了，我家是去年才搬到奉天的，就是想借机会多交几个朋友。”
“为什么不在京城住了？”秀岑忍不住问。
启善稍显犹豫，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一些家事的变动。”
“那你喜欢奉天么？”江雅追问。
“奉天挺好的，”启善望向窗外，幽幽叹道，“毕竟，这里是我祖辈的龙兴之地嘛，过来看看，还挺感慨！”
他用最谦逊的语调，来掩饰那份骨子里的自命不凡。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别念叨你那老祖宗啦！”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几个男同学走过来。
带头那人，穿着长衫，气冲冲地瞪了启善一眼，说：“现在是民国，不是你满清的时候了，这场联谊会，为的就是庆祝统一，你在这嘟嘟囔囔的，要干什么，还想复辟？”
启善回过身，呛声道：“谁说要复辟了？这几位女同学问我，我就随便聊聊——”
“你祖宗都是败类！你也是个封建余孽，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再敢妖言惑众，我代表学生会把你撵出去！”
“……”
启善忍气吞声，跟那人对峙片刻，随后转过头来，低声说：“几位同学，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说罢，仓皇逃走。
新来的那拨男生便很得意，陆续凑到女同学面前，大声说：“别理他，那小子就是个遗老遗少，前不久还说什么奉天肯定不会改旗易帜呢！”
江雅等人笑了笑，没有接话，准备换个位置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