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奉天城南。
临近小河沿儿菜市口的一家茶楼内,汤文彪带着四毛等人,正在雅间里喝茶消闲。
当然了,也不是真的清闲,老哥几位对面,还坐着铁淳和章效忠,以及三五个守陵旗人,来这充当贴身打手。
窗外传来一阵阵悠扬的叫卖声。
双方之间的气氛,始终有些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在互相试探的同时,又有几分保留。
铁淳笑呵呵地说:“汤爷——”
“打住!”汤文彪坐在窗边,听着街上喧嚣,不拿正眼瞧他,“叫我文彪就成,咱可不是当爷的料!”
“好好好,文彪兄,最近生意不错呀?”
“凑合维持,咱就是个收破烂的,再好能好到哪儿去?”
“嗬,您可够谦虚的!”铁淳拿话抬他,“奉天城南这片地界儿,谁不知道文彪兄的能耐呀?远的不说,就说东城附近那几家工厂的废料,像什么铁胚子、煤渣子、碎木屑,不都是您经手的么?您要是收破烂的,咱不都成要饭的了!”
汤文彪颇为得意,端起茶碗儿,轻轻吹两下,却没有接话。
铁淳见状,又从怀里掏出四包烟土,摆在桌面上,呵呵笑道:“这点见面礼,您先赏脸收下。”
汤文彪瞥了一眼,又转头望向窗外,慢悠悠地说:“没兴趣。”
“这可是上等货,您要是没这嗜好,转手卖了,也值不少钱呐!”章效忠低声提醒道。
“东西,拿走!有屁,快放!”汤文彪撂下茶碗儿,显得有点不耐烦,“我没空跟你们在这打哑谜,待会儿我还得去泡澡呐!”
这时候,身边的四毛也跟着说:“就这四包烟土,也好意思腆脸过来?你拿咱们二哥当什么人了?”
铁淳笑道:“诶,小老弟,这可不是四包烟土的事儿,只要你们愿意跟我联手倒江,你们就能拿到源源不断的烟土、红丸和白面儿!文彪兄,这是一门生意,您不好好考虑考虑?”
四毛闻言,不说话了,只顾着偷摸打量汤文彪的脸色。
烟土生意早已收归官办,尽管民间流通仍然屡禁不止,但却绝少出现大规模交易,只有旅大、安东等边关地带,烟土走私还很猖獗,都是仗着东洋人帮忙撑腰,才能规避省府检查。
谁能掌握这门生意,谁的势力就能迅速崛起,甚至就连各路军阀也概莫能外。
章效忠见四毛等人眼里有光,便又笑道:“文彪兄,怎么样?我看您也是个人物,总不至于这辈子都想屈居人下吧?拿到烟土生意,您躺在家里,就有白花花的银子,有了钱,就有了弟兄、人脉和地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铁淳也跟着劝道:“而且,我听说最近这半年以来,小河沿儿的赖爷不在,没人能挟制您了,您在南城地界儿,那就是这份儿的,等他以后回来,您再想接手这门生意,恐怕就没机会了。”
“挟制我?”汤文彪冷哼道,“操了,我怕他?”
“我知道您不怕他们,您是怕江家。”
“激我?”
“没有没有,”铁淳连忙笑道,“我这也是为了您好。”
“那我就明告诉你吧!”汤文彪突然拔高了嗓门儿,“老子谁也不怕,但是吃水不忘挖井人,我汤文彪能混到今天,那是受了江家的提携,出来混,讲什么呀?讲的就是道义!谁反江家,我也不会反!”
图谋篡位者,往往最爱强调忠诚。
想当年,汤文彪就是靠背刺老窦上位的,从那以后,他每招来一个小弟,都会不厌其烦地对其教导忠义二字。
四毛等人却无所谓,因为他们本就是那场背信弃义的亲历者,忠义二字,如同笑话。
铁淳和章效忠也是有备而来,当即阴阳怪气地反问道:“文彪兄既然这么仗义,当年的老窦,又是怎么死的呢?”
汤文彪一听,立马变脸,拍桌骂道:“你俩少他妈跟我胡搅蛮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扣下,交给东家处置?”
“您要真是这么想的,还用拖到现在么?”
“四毛,把这俩老登给我扣下!”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眼见着汤文彪翻脸,四毛等人立马撸胳膊、挽袖子,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直冲铁淳和章效忠二人走去。
守陵旗人也不相让,顶牛上前,作势开打。
吵闹声立即引来跑堂的注意,就见雅间房门一开,有两个伙计冲进来,连忙劝道:“哎,几位爷,有话好商量,咱别在这儿动手呀,小本生意,几位多多担待吧!汤爷,您是老主顾了,眼瞅着快过年了,咱别这么整呀!”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
汤文彪也没为难店家,便又喝令道:“行了,看在掌柜的面子上,别在店里动手。”
“我看也是!”铁淳点了点头,“买卖不成仁义在,犯不着大动干戈,你们几个,先去外头等我吧!”
众人听了,略显迟疑地退出雅间儿。
汤文彪便使了个眼色,冷哼道:“四毛,带弟兄们出去盯着他们!”
三言两语,待到房门再关上时,雅间里便只剩下了汤文彪、铁淳和章效忠三人。
铁淳知道时间不多,便直截了当地问:“汤爷,到底有没有兴趣?”
汤文彪顾左右而言他,却问:“你们有这个实力么?”
“南铁调查部武田信先生帮忙撑腰,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章效忠问。
“话别说得太满!”汤文彪压低了声音,“四年前,武田信还支持秦爷呢,最后不还是没扳倒江家么?”
铁淳瞪眼道:“那能一样么?以前张大帅还在,现在张大帅没了!以前江家在官面上人脉通达,现在奉天人事变动频繁,江家多少老关系都不在了?归根结底,当年那个秦……他叫什么来着?”
“秦怀猛。”
“哦,他是谁不重要,问题是他操之过急,现在才是最恰当的时机!”
汤文彪还是有点犹豫,摇摇头道:“你们光在这儿动嘴皮子,半年之前,有个叫武振邦的人,也来找过我,说得可好了,结果呢?没过几天,那小子就在租界被江家派人插了,你们还能靠点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