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人呐！此一时彼一时，过什么河，搭什么桥。如今不比以往，实在不是讲究以和为贵的时候，你哥对你没什么意见，最近没叫你去开会，也是形势使然，你可千万不要多想。”
胡小妍躺在病榻上，语气虚弱地安抚南风。
最近这大半年以来，王正南在江家的地位，已经被彻底边缘化了。
从王二爷到王胖子，落差太大，换做是谁，一时间都难以适应。
久而久之，甚至就连那些柜上的经理，竟也不拿正眼瞧他。
毕竟，人都势利，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江连横在外疲于应对东洋人的诸般挑衅，自然没空理会南风的感受，于是这份差事就落在了胡小妍身上。
当家大嫂，不只要有手段，还得时刻照顾弟兄们的情绪变化。
王正南听了，感慨是不必说的，嘴上也是连连应道：“嫂子放心，我拎得清，都是一家人，不说那些。”
“那就好，”胡小妍转头去喝花姐递过来的汤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的才能，不在打打杀杀，等到咱们离开奉天以后，才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
王正南点头不语。
喝完了汤药，胡小妍又问：“最近柜上的生意怎么样？”
王正南说：“不太景气，主要是东洋人总去捣乱，害得大家心里不踏实，客人吃不好、玩不好，来得也就少了。”
“总不至于入不敷出吧？”
“那倒没有，只是挣得少了，看跟谁比，咱们就算再不济，也是奉天娱乐业的南波万！”
花姐一听，忍不住笑道：“二哥又在显摆洋文了。”
“你也得学呀！”王正南叮嘱花姐几句，随后又转向大嫂，“不过，生意上的事，外界的压力倒还不是最重要的。”
“怎么，有人管不住手了？”胡小妍问。
王正南点点头说：“没错，我最近发现和胜坊、大戏楼和俱乐部那边，账上总有些可疑，用不用好好查查？”
胡小妍的眼里，向来不容沙子。
以前，她管账的时候，因为足不出户，所以对那些柜上的经理，总有种近乎病态的苛求，就像耳背的人，总觉得旁人在骂他一样，胡小妍也总觉得，柜上的经理欺她是个妇道人家。
正因如此，每当江家有人贪墨，胡小妍从不姑息了事。
然而，这一次，她的态度却又变了。
“让他们捞吧！”胡小妍沉声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东家都要撂挑子不干了，底下的人怎么可能还兢兢业业？给他们点油水，他们或许还能念着江家的好，否则逼得太紧，容易出叛徒。”
王正南忙说：“薛掌柜也是这么说的，眼下的情况，只能抓大放小。”
胡小妍点点头道：“只要能安全离开奉天，那些小钱，就不要再计较了。”
这时候，花姐又问：“二哥，江雅和承业的出国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正南说：“你放心，俩孩子留洋是最简单的，我已经联系了英美烟草公司、苏格兰长老会、还有那些有名的洋记者帮俩孩子写推荐信了，江雅毕业得早，事情都已经在办了，承业今天刚拿到毕业证，我明天就去联络。”
胡小妍听了，转头道：“小花，江雅那边，我都已经跟她说好了，承业那边，你还得好好开导开导他。”
花姐却说：“开导什么，全家人都走，他也得走。”
“也得照顾一下孩子的感受。”
“放心吧，承业听话。”
正说着，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江承业走进屋内，照例给两位母亲问了安，又见二叔在场，误以为大人有事要谈，便紧着告退回屋。
胡小妍却叫住他，问：“承业，大家都已经商量好了，年底送你和江雅去美利坚，你有什么想法么？”
江承业迟疑片刻，低声说：“这……既然大家都已经商量好了，我也就没什么想法了。”
这话乍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想到，花姐却立马撂下脸来，训斥道：“承业，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问你有没有想法，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什么叫大家都商量好了，你也就没什么想法了？”
仔细琢磨，刚才那番话里，确实有些许反抗的意味。
花姐不能容忍。
江承业皱了皱眉：“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好了好了，”胡小妍宽慰道，“承业，你是不想走么？还是说……你舍不得你那个小女朋友？”
江承业立马红了脸，摇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想，我还没毕业呢，怎么就……”
“这傻孩子！”花姐训斥道，“让你早点毕业还不好么？”
“好……”
江承业终究妥协点头，随即转身离开卧室。
可话又说回来，归根结底，他还是在跟着姐姐的步调走，并没有任何自主选择的权利。
花姐转过身，轻声说：“姐，你就放心吧！承业这孩子，没什么主意的，好归拢，你不用替他操心！”
胡小妍也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兼顾所有人了，于是便点点头说：“那样最好。”
等不多时，将近饭点，王正南就先告退下楼去了。
胡小妍和花姐仍旧在楼上开小灶吃饭，一边吃饭，一边闲话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
大宅门外，江家的保镖却不敢掉以轻心，该看门的看门，该望风的望风，彼此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
院里的门房内，有另一队“响子”已经开饭，剩下的人由刘昶带队，等着轮班换岗。
“喂，昶哥——”
有个年轻的弟兄轻声唤他。
刘昶侧过身，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小兄弟疑神疑鬼地左右看看，见其他人正在门旁抽烟，便悄声嘀咕道：“这么说，之前的传言都是真的，东家真要走啦？”
“那就是呗！”刘昶怪道，“你也是响子，天天跟我在这看门儿，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看不出来啊？”
“毕竟，东家也没亲自跟咱们说过，是真是假，谁能知道？”
“那你现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