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晨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刘福生家走。
刘福生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矮矮的,上头还搭着几根苞米秸子挡风。
院门虚掩着,陈晨推门进去,刘福生正坐在院子里吃饭。
一张小矮桌,上头搁着一碗玉米糊糊,半块咸菜疙瘩切成丝,拿粗盐拌了拌,油星子都没见一个。
刘福生的媳妇在灶房里头刷锅,哗啦哗啦地响。
“福生叔。“
刘福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没停,嘴里含着玉米糊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来了“,拿下巴朝旁边的小板凳点了点。
陈晨没坐,站着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省地质局的勘探队在太行山脚下发现了赤铁矿的线索,下一步要挖探槽验证矿脉,需要从队里借调十多个壮劳力,干几天活。
刘福生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接话,低头又扒了两口糊糊,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白天那几辆车,就是干这个的?“
“嗯。“
刘福生点了点头,目光看着碗里的糊糊,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不傻,白天那个阵仗他全看在眼里,省城来的吉普车,穿制服的人,专门点名找陈晨。
“这事我做不了主啊。“
刘福生放下筷子,“春耕正忙着呢,抽十多个壮劳力走,地里的活怎么办?这得公社点头才行。“
陈晨说沈城会去跟大公社对接,手续那边会办,让刘叔这边先有个数就行。
刘福生沉吟了一下,问了一句:“工分怎么算?“
这是他最关心的。
春耕抽人,等于队上少了十来个劳动力,活还是那些活,分摊到剩下的人头上,大伙肯定有意见。
但如果勘探那边能把工分给算上,队上不亏,他就好跟社员们交代。
“工分照算,按出工天数记,不低于队里同等标准。“
陈晨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管饭。“
这是沈城路上跟他说的,陈晨大概猜到沈城的身份,这种事肯定能做主。
刘福生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陈晨看得出来,“管饭“这两个字落进去了。
“行。“刘福生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等公社那边的信吧。“
陈晨点了点头,也没多待,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晨正在地里挑水浇地,远处土路上又扬起了烟尘。
吉普车来了。
后面没跟卡车,但副驾驶上多坐了一个人。
车停在地头上,沈城先下来,后面跟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皮公文包,一看就是机关里跑腿的干事。
是大公社派来的。
沈城的效率出乎陈晨的意料,昨天傍晚才分手,今天上午就带着公社的人和批文来了。
陈晨放下水桶迎过去,沈城冲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直接说正事。
“手续办好了,公社那边很配合,批文在这儿。“
他从那个干事手里接过一张纸,递给走过来的刘福生。
刘福生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是大公社的正式文件,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抬头写着:
“关于配合省地质局勘探项目借调劳动力的通知“,下面的内容不长,大意是:经公社研究同意,从西高庄生产队借调壮劳力若干名,配合省地质局在太行山一带的勘探工作,借调期间工分由勘探项目组按出工天数核算,不低于本队同等劳动标准。
下面还有一行。
“借调人员伙食由项目组统一安排“。
管饭。
白纸黑字,红章盖着。
刘福生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这活不亏,工分算着,饭管着,等于白送十来个壮劳力吃几天饱饭。
唯一的问题就是春耕少了人手,但十来个人走几天,咬咬牙也能撑过去。
“几时要人?“刘福生问。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能走最好。“沈城说。
刘福生点了点头,扭头喊了一嗓子:“社员们都过来一下!“
消息传开得比风还快。
刘福生话音刚落没两分钟,打谷场上就呼啦围了一圈人。
在田里干活的扔下铁锨跑过来的,在井边排队挑水的放下扁担凑过来的,连在地头上歇脚的几个老汉都拄着锄头挪过来了,伸着脖子往人群里头看。
不是因为省城来了人,那个新鲜劲昨天已经过了一轮了。
是因为两个字。
管饭。
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可能是刘福生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也可能是哪个耳朵尖的社员自己听到的。
总之这两个字一传开,打谷场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真管饭?管几顿?“
“吃啥?窝头还是馒头?“
“一天一顿还是两顿?“
这时候没人敢说三顿饭,根本没人吃三顿。
“我去我去,我力气大,能抡镐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排什么队?在哪儿报名?“
七嘴八舌的,跟菜市场似的。
刘福生摆了摆手,压了压,场面勉强安静了些。
他正要开口说怎么选人,沈城在旁边笑着先说了一句:“选人的事,让陈晨来定吧。“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了一句不重要的话,“他对队里的情况熟,也了解山那边的地形,知道需要什么样的人。“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陈晨身上。
陈晨站在沈城旁边,手里还拎着挑水的扁担,裤腿上沾着泥,整个人看着跟场上这些社员没什么两样。
但这一瞬间,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