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开棺的刹那,无边黑气自棺中汹涌而出。
黑气浓稠得近乎液质,翻涌着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所过之处草木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群山之间,群鸦被惊得嘎嘎乱叫,黑压压地自林间腾起,盘旋着逃离这片山林。
九叔快步上前,低头望向棺中。
他的脚步在棺前顿住,神色骤然凝重。
他身后的秋生和文才好奇地探过头来,只往棺中瞥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内的任老太爷静静躺着,面目灰败却完整得不可思议。皮肤虽已失去血色,却没有半点腐烂的迹象。
最骇人的是他的指甲,二十年过去了,指甲非但没有停止生长,反而长得如弯钩一般,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两根尖利的獠牙,牙尖上似乎还挂着一丝暗色的液体。
“死而不腐,怨气凝结。”九叔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沉得像一块铁,“这是尸变的征兆。”
“任老爷,我建议你即刻火化。现在烧还来得及,再拖下去,只怕要出大事。”
“不行,绝对不可以!”任老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手,脸色涨得通红。
“家父生前最怕的就是火,活着的时候连灶房都不肯靠近,你就要把他烧了?这叫我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
在他们这辈人的观念里,让先人入土为安是天大的事,一把火烧了,那就是挫骨扬灰,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九叔,这个条件我万万不能接受。”任老爷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依旧强硬,“我有的是钱,你再想想办法。加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九叔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任老爷哪里肯接这个话头,哼哼哈哈地应付了两句,便推说有事要先下山了。
夜晚。
义庄后宅,灯火昏暗。秋生与文才各持一柄墨斗,在任老太爷的棺材上仔细地弹上墨线。
墨斗在棺盖上绷出纵横交错的网格,黑线落在暗沉的棺木上,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墨斗定曲直,自古以来便有辟邪的作用。”九叔站在一旁,负着手,神色郑重地叮嘱道。
“棺材每一个地方都要打上墨线,正面、侧面、棺盖、棺尾,不得有一丝错漏。墨线一断,棺中的阴气就有隙可乘。”
九叔安排完毕,心里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再一次赶往任家,打算趁今晚再劝说任老爷同意火化。
他紧赶慢赶到了任家,天色早已黑透。门房的下人掌着灯迎出来,恭恭敬敬地回道:
“九叔,老爷刚刚出去访友了,估计得过几日才能回来。”
“过几日?”九叔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行,等任老爷回来再说吧。”
这分明就是不想接受火化的方案,故意避着不见他。
义庄。
夜黑风高,乌云密布。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轰!
湛蓝电芒骤然划破夜空,将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哗啦啦!
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
雨声密集如擂鼓,恰好掩盖了后宅那些不正常的动静。
义庄后宅,香火明亮,烛火摇曳。室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将一排排贴着黄符的棺材映得忽隐忽现。
那些棺材或旧或新,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棺头的黄符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整间屋子阴森渗人。
其中那副黑线纵横交错的棺材更是格外骇人。棺盖上的墨线在昏暗中隐隐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什么东西正被压制在棺中,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咔咔咔!
棺材开始摇晃,棺材上的墨斗痕迹不断亮起金光,像是在拼尽全力压制棺椁内翻涌的阴气。
但是棺材下方,并没有墨线。
轰!
一只青黑的手臂从棺底猛地探了出来,那手臂粗如木桩,皮肤干瘪发硬,指甲长如铁钩,一把便将棺底的木板撕得粉碎。
僵尸破棺而出。
僵尸通体如黑铁,青面獠牙,双目深陷,眼窝中只有两点幽绿的光芒在跳动。爪牙尖利如刀,轻轻一挥,便将面前一排木架拦腰劈断。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望向义庄大门的方向,随即轰然破开大门,消失在雨夜之中。
任家。
任婷婷的闺房中灯火通明。
她坐在梳妆镜前,正一点点卸掉白天参加宴席时佩戴的复杂装饰和精致妆容。
镜中的少女面容姣好,眉目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事。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挂着的那枚五雷符吊坠,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天火车站的午后。
“黄白……他穿上道袍会是什么模样呢?”
任婷婷托着腮,不由得幻想起来。
长发束起,戴着高高的道冠,宽袍大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持一柄法剑,立在香火缭绕的庙宇之前。
大概和古本小说里那些降妖除魔的书生一样吧。不,或许比那些书生更多几分英气。
想到这里,任婷婷撅起了嘴,自言自语道:
“哼,爹地还不如去黄家镇请黄白。我跟他说了好几回了,他也不听,偏说九叔才是正经道士,现在倒好,九叔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嘛。”
她话音刚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划破夜空。
任婷婷浑身一颤,手中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外面又是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鬼啊!”
“有鬼!有鬼!”
紧跟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那是任家的护院在开枪。
枪声短暂地响了片刻,惨叫声也跟着停顿了一瞬。任婷婷刚要松口气,惨叫声却又再次响了起来。
“爹地!”
任婷婷花容失色,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父亲任发。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烛台,推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平日里伺候的下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大门倒塌在地,门板碎裂成数块,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物硬生生撞开。
青石板上残留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拖痕,雨水冲刷之下,血迹没有来得及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