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1623年)十月二十日,曲阜城。
大军收复曲阜已有几日。这座被闻香教占据数月之久的圣人之城,终于重新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城中残破的街巷还在清理,孔庙的修缮尚未动工,但知府衙门里已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庆功宴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大堂内大明文武高官,开怀畅饮,酒坛子堆在墙角,开了封的、未开封的摞得老高。
鲁王朱寿镛和信王朱由检坐在主位,朱寿镛面色微红,已有几分醉意,朱由检则是以茶代酒。
左右两边文武分坐,左首是山东巡抚赵彦,端坐如仪,酒喝得不多,但看他面色心情还是很放松的,右首则是山东总兵杨肇基,再往下是莱州参将贺虎臣,以及各营参将、游击、地方官员,济济一堂。
半年多的征战,从春到秋,终于在曲阜城下画上了句号。所有人都累了,也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参将杨国栋喝得满脸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整间大堂都在震:“那帮闻香教的妖人,竟敢对抗朝廷天兵,真是不知死活!什么弥勒佛降世,狗屁!一刀下去,该流血流血,该断气断气!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杨将军说得好!”几个喝高了的将领跟着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摔碗的摔碗,乱成一团。
赵彦捋着胡须,面带得色道:“诸位,此战虽胜,但妖人蛊惑人心之手段不可小觑,我等只是俘虏3万闻香教徒,但在北方闻香教徒有几十万之众,藏在民间的闻香教徒是朝廷俘虏的十倍有余,这些人都是巨大的隐患。”
参将杨国栋激动道:“有叛乱就剿灭,来多少就杀多少!”
“杨将军豪气!“其他大明武将纷纷附和,对这些大明武将来说,比塞外的蒙古人,强横的女真人,闻香教就是最好拿的军功。
山东巡抚都御史王一中,山东副使徐从治,天津兵备道来斯行等文官眉头紧皱,大明这些将门有什么心思,他们一清二楚。
但在他们看来,自徐鸿儒被抓之后,这场叛乱就已结束,继续牵连几十万百姓根本不现实,朝廷不可能把鲁南杀得十室九空。
赵彦当然不打算继续抓捕几十万普通的闻香教徒。于是他解释道:“朝廷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本巡以为将那些死去叛贼的首级收集起来,筑成京观,置于道路两侧。让那些隐藏的闻香教教徒,和那些想要生乱的百姓看看——造反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军功可拿,杨国栋就不在意此事继续喝酒,山东巡抚都御史王一中等人也认可这个策略,认为这可以稳定山东。
朱由检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嘲讽道:“京观?赵巡抚好大的杀气。可本王记得,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曲阜是孔圣人的故里,在圣人门前筑京观,赵巡抚是想让孔夫子也看看,大明的官员是如何‘以德服人’的?
赵巡抚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儒家的仁义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彦脸色一僵,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朱由检继续说道:“筑京观吓唬百姓,这是最下策。百姓造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你不想法子让他们活下去,反倒要用死人的骨头去吓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赵巡抚以以其筑京观,还不如查一查朝廷免的辽饷被哪些官员贪墨了,你赵巡抚有本事解决此事,比你筑100座京观都要有用。”
听到朱由检这番嘲讽的话,大厅内气氛凝固,赵彦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了,他自认为想到最好稳定山东的方法,却被朱由检嘲讽的一文不值,还鄙视他没有仁义之心。
赵彦带着一丝怒意道:“殿下此言差矣。叛贼悖逆天理,杀官造反,罪不容诛。筑京观乃古已有之的军礼,非某首创。殿下仁厚,可知对这些叛贼仁慈,便是对朝廷的残忍?今日不筑京观,明日便有人敢效仿!”
朱由检反驳道:“本王只听说过百姓不吃饱饭造反,从没有听说过筑京观能吓到百姓,当百姓注定要饿死,你所谓的死亡威胁毫无意义。”
两人针锋相对,堂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总兵杨肇基等众将领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两边都不好得罪。
巡抚赵彦平定闻香教叛乱,立下如此大功,朝廷必然会重用,说不定还会入阁,成为大学士。
信王就更加不用说了,圣眷优厚,只看他做的那些事情,放在大明其他藩王身上,早被圈禁在凤阳。
鲁王朱寿镛见气氛尴尬劝说道:“赵巡抚,信王殿下,两位都是为了朝廷,何必伤了和气?”他先朝两人各举了举杯劝说道:“京观这东西,本王以为……确实过于野蛮了些。我中原之地,向来以礼乐教化治国。尤其是我们所在之地,还是圣人故乡曲阜,用京观去吓唬活人,不但圣人脸面无光,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山东的百姓会怎么看朝廷?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彦,又看了一眼朱由检:“依本王之见,不如将这些尸骨就地掩埋,本就不是太大的事,何必伤了两位的情分。”
赵彦沉默了片刻,终于拱了拱手道:“就依王爷之见。”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看朱由检。
朱由检也端起茶杯,朝鲁王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堂上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将领们又推杯换盏起来。但那股子热乎劲儿,终究是比刚才淡了许多。
庆功宴散了。赵彦带着些许怒意拂袖而去,将领们三三两两散去,脚步踉跄,各自回营。
鲁王摇头叹息,走到朱由检身边道:“信王今晚说得太直了。赵彦毕竟是巡抚,朝廷的功臣,您这样当面驳他,传出去不好听,而且本王以为他处置的方式也非常妥当。”
朱由检道:“京观本是威慑外敌,现在却出现在中原腹地,本王很不喜欢。”
说完,朱由检骑上马,回到自己的营地,毕竟和大明这些不似人的东西庆功,他还是更喜欢看流民修建自己的家园。
翌日,本打算回鲁南的朱由检,想了想去了关押徐鸿儒的监狱。
毕竟后世的经历,让他对起义军有好感,不过在他了解到闻香教和徐鸿儒的过往之后,这份好感就快速败光,他本以为徐鸿儒类似黄巾起义的张角这样的反抗者。
但闻香教就是一个神棍邪教,他们的收入来源,根据层级不同,各地“头目”和下层信徒都需要按规定向教主“献纳香金”,教徒家庭的财产因此被严重剥夺。
而聚敛来的巨额财富,被闻香教高层,大量用于购置“庄田”,可以说和后世的邪教已经没有区别了。
曲阜监狱内,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徐鸿儒靠墙坐着,双手被铁链锁住,脚上也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的头发散乱,身上的黄袍已被扒去,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可他的腰挺得笔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亮得吓人。
“你就是信王?”徐鸿儒抬起头,打量着朱由检惊讶道:“本座听说,沈智就是被你击败的,年纪轻轻,倒是有些本事,看来老天不灭你朱家。”
朱由检嘲讽道:“你要真能灭我朱家,本王还真佩服你。”
要是明末的起义军势力有能力,也不至于被女真人捡了便宜,从这点来说,到了明末,汉人文明在衰败,组织在瓦解。要不然也不至于崇祯上吊之后,南明那群虫豸再也没有办法组织有效的政权对抗满清。
甚至在吕宋这片汉人开拓了几百年的地方,西班牙人一个外来者,靠着上千人就能屠杀几万汉人,从中原到海外,汉人好像忽然失去了有效组织政权的能力。
几千年时间靠着武力打下了万里疆土的民族,在这个时间段忽然失去了开拓的能力了,偏偏又遇上了大航海时代,让东方错失了几千年才一遇的机遇期。
徐鸿儒听出朱由检鄙视的意味道:“不要以为你赢了,我师徒二人苦心经营二十年,麾下教众数十万,若不是军师忽然失踪,我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军师?”朱由检问道。
他带着不甘道:“我军夺取曲阜之后,军师忽然不见了,要不然本座定封军师为丞相,听取他的意见,军师若是还在,以他的谋略,大明未必是我的对手。”
“军师是谁?”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徐鸿儒抬起头得意道:“我不会说的,但我知道他肯定曾经在大明朝廷为官。即便本座没有推翻你大明朝廷,你们也已经天怒人怨,大明朝廷迟早会被天下的英雄豪杰推翻。”
朱由检眉头紧皱,他不知道这个军师是历史上本就有的,还是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
这军师是谁的人?东林党?江南的士绅?还是……朝中其他势力?
他想了想没有再多问。离开前他没有回头道:“你败了,不是因为军师走了,而是你利用闻香教敛财就注定失败,想成大事,却舍不得一些钱财,刚起义忙着登基称帝。面对困难找不到正确的道路,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你不败谁败?
只可惜跟着你起义的那些百姓,他们都是好样的,只是你辜负了他们。
徐鸿儒愣在那里,这到底是谁在造反,怎么听着你这个朱家王爷更想推翻大明。
翌日,朱由检回到自己营地,就听说曲阜监狱着火,徐鸿儒等闻香教头目全部被烧死在狱中,这反而让朱由检确定了幕后真有黑手。
不过他也不在意,不管是哪个派系,最后终究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平定这场战乱带来的动乱。
天启三年十月二十三日,鲁南,曲阜城外,信王府中军大帐。
朱由检命令李弘带领一个千户队继续围剿闻香教,收复邹城等六县。
而与此同时,一群穿着光鲜的地主老财苦着脸,在这里撒泼打滚。
这些人都是逃过此次战乱的大明士绅,他们在闻香教起义之后,先躲进曲阜,曲阜被攻破之后,又马上躲进兖州。
他们躲了大半年,终于躲过了这次战乱,而后他们回到自己家乡,看到自家的土地居然被流民开耕了,甚至连冬小麦的种子都播下去。
这些地主士绅大喜,这倒好,省的他们再次播种了,又能省一笔。
这些人还在畅想,此次的叛乱,有不少大户全家被叛军屠杀,家族的土地又能再扩充几倍。
只是当他们带着自己的家丁对着这些流民呵斥道:“是谁让你们在我赵家的地上耕作的,还在我家的地上建房子。我老赵家仁义也就不追究这些事了,你们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