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1622年)正月初九,旅顺,巡抚衙门。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大门一开,风雪就飘了进来。大厅内却紧张严肃。
王化贞拿着一根短棍,看着巨大的沙盘,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沙盘上,辽东的山川河流被缩小成巴掌大的模型,女真人的地盘用红色小旗标注,密密麻麻,从辽阳一直蔓延到辽东半岛的腹地。
而朝廷能控制的地盘,只有旅顺、金州、以及靠近朝鲜的宽甸一带,几面绿色小旗,孤零零地插在沙盘的边缘,像几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这些地盘还不是他打下来的。有的是毛文龙带着几百残兵从女真人手里抢来的,有的干脆就是女真人懒得派兵驻守的荒僻之地。
野猪皮兵力稀少,只能控制辽阳、沈阳等核心地带,辽东半岛漫长的海岸线、绵延的山脉,他们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可这并不能让王化贞感到一丝安慰。堂堂辽东巡抚,现在手底下管着几千号兵,地盘只有这么几个穷乡僻壤的堡垒,说出去都丢人。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花了几年时间,费尽心思与蒙古的科尔沁部落、察哈尔部落周旋,好不容易达成了盟约,准备联手对付女真人。
结果朝廷一道旨意,把他从辽西一脚踢到了辽东半岛。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就这么断了。没有蒙古人在北边牵制,光靠他手里这几千新兵,别说收复失地,建功立业,能守住现有的地盘就不错了。
王化贞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的一个点,复州。那是辽东半岛上一座不大的城池。
他盯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是本官收复失地的第一步。”
复州城内的百姓多为汉人,被女真人压迫的苦不堪言。据探子回报,当地的百姓都心向大明,就等着朝廷天兵打过去,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大明。
但毛文龙曾多次劝他再等等,说新兵还没练成,粮草也不充裕,贸然出击恐有闪失。可王化贞等不了了。
现在野猪皮正集中主力前往辽阳,准备攻打广宁。女真各地的兵力都在收缩,复州城里的女真守军不到八百人,其中骑兵只有两百左右。
而他手上有五千多兵,六倍的优势,这是天赐良机。收复复州,不仅能振奋士气,还能向朝廷证明,他王化贞主动进攻的策略才是正确的。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广宁的方向,冷哼一声:“熊蛮子,你总嘲讽我,这回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挡住野猪皮的进攻。”
王化贞和熊廷弼的关系,说起来也是一笔烂账。早些年两人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因为没有交集,倒也相安无事。王化贞知道熊廷弼脾气差,满朝文武都知道。
可真跟他共事之后,王化贞才发现,这人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差,比武将还粗鲁,骂起人来跟训孙子似的,完全不像个读书人。两人同僚不到半年就闹翻了。
王化贞觉得全是熊廷弼的错。当初野猪皮进攻辽阳,是他带着五千残兵败将守住了广宁城,保住了辽西大半的领土。
可熊蛮子倒好,说什么“野猪皮占领的城池太多,兵力分散,根本没余力来攻广宁”。
这话什么意思?意思是他王化贞守城之功全是捡来的?王化贞当场就跟他翻了脸,从此势如水火。
“恩相!”
毛文龙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抱拳道:“朝廷的援军到了,两艘遮洋大船载着一个千户队的精锐,您看,咱们是不是去迎接一番?”
王化贞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黏在沙盘上,语气淡漠:“什么援军?不过就是信王府的卫队,能有多少战斗力?不给我们添乱就烧高香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起来:“镇南,探马已经确认,复州只有八百女真士兵。我军有六倍的兵力优势,此战必胜。复州后面的盖州,更只有一个牛录的兵力。如果能趁势收复这两州,必然轰动朝廷——这可是与女真人开战以来,头一回收复失地,到时候不要说建立东江,镇南,你说不定还会被天子封个爵位。”
毛文龙心里叹了口气。陛下弄出这个沙盘,原本是为了让将领们更直观地了解地形,可恩相倒好,越来越喜欢纸上谈兵了。
且不说五千新兵能不能打得过八百女真精兵,就算打下了复州、盖州,接下来怎么办?
野猪皮能咽下这口气?
等他们腾出手来报复,这几座孤城根本守不住,饭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呀,恩相。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好直说,便委婉道:“恩相,毕竟是朝廷来的援军,不好失礼。就由末将去迎接吧。您先在这里谋划复州之役,末将去去就回。”
王化贞点了点头道:“也好。镇南,你快去快回。”
“遵命!”
毛文龙转身大步走出衙门。寒风扑面,他眯着眼望向码头方向。两艘巨船的桅杆已经隐隐可见,高出城墙一大截。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朝港口疾驰而去。
身后,王化贞又低下头,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从旅顺到复州,再到盖州。他的目光灼热,像是已经看见了插在复州城头的绿色小旗。
旅顺港。
两艘遮洋大船缓缓靠岸,船身比港口的任何一艘船都大出数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个码头。岸上的士兵们仰着脖子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毛文龙站在码头最前方,身后是一字排开的麾下大将——张盘、陈忠、王辅、尤景和、毛承禄……几乎把能叫得上名字的将领全带来了。
“大帅,您说这信王到底是多有钱?”张盘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却一刻不离那两艘巨船,“这么两条大船,怕是比咱们整个东江镇的船加起来都值钱。”
毛文龙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两艘船,目光复杂。他心里清楚,自己一半的军费都指着信王买木料的银子,这位小王爷可是他的财神爷,得罪不起。
跳板轰然搭下,沉重的脚步声从船上传来。
第一批下船的士兵让毛文龙眼皮一跳。这些人虽然面带长途航海的疲惫,但队形整齐,脚步沉稳,下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们的装束——从头到脚全是新的,青色的棉袄棉裤,他居然没看到一个补丁,全是新的。每个士兵的脸色都红润饱满,膀大腰圆,目光坚毅,一看就是精锐之士。
毛文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兵。几百个士兵站在码头两侧维持秩序,一个个面黄肌瘦,缩着脖子,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羊皮袄,有的连棉裤都没有,裹着块破布御寒。两相比较,他的兵简直像一群叫花子。
陈良策悄悄凑到毛文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帅,这哪里是普通士兵,这分明就是上千家丁!”
毛文龙羡慕道:“这倒是好消息,有了这一支军队,本将对攻打复州信心更足了。”
虽然这半年经过了王化祯的补充,但毛文龙底子还是太薄,他们所有将领加起来拥有的家丁数量也就500出头,还比不上这卫队的一半。
但他也只能心里羡慕,没有任何妒忌之心。毕竟人家是王爷,是天子最宠幸的弟弟,他不过是个副总兵,人家拔根腿毛都比自己粗啊。
“末将信王府护卫千户沈飞,教谕陈继业,拜见毛大帅!!”
沈飞一身明朝制式军服,腰悬佩刀,大步走到毛文龙面前,单膝跪下。陈继业紧随其后。
毛文龙连忙抢上一步,双手扶起,哈哈大笑道:“快快请起!两位将军远道而来支援辽东,本帅感激不尽!”
他上下打量了沈飞一眼,道:“沈将军是辽东人?”
沈飞站起身,声音低沉:“末将是辽阳军户。全家都被女真人杀了。此次来辽东,只为报仇。”
这话一出,毛文龙身后的将领们对沈飞有三分好感,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遭过女真人的毒手,有的甚至全家都被女真人屠杀干净,对“报仇”二字有着刻骨铭心的共鸣。
一个壮汉抱拳,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沈将军,咱们是老乡,以后多走动。”
毛文龙拍了拍沈飞的肩膀,侧身引荐:“来,本帅给你介绍一下我手下的兄弟们。”
他指向刚刚那个壮汉道:“这是张盘,镇江之战,他一个人砍了五颗女真人的脑袋,是本帅麾下第一猛将。”
沈飞抱拳:“久仰。”
张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沈将军客气。”
毛文龙又指向第二个,身材精瘦、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这是游击将军陈忠。镇江之战,他率部夜渡江水,从城外突袭,攻克镇江后又奉命袭取双山,生擒后金游击缪一真。”
“这位是游击将军王辅,文武双全,镇江之战砍了三颗女真人脑袋,此战的策划他有一半功劳。”
“这位是尤景和,这位是陈良策,这位是毛承禄——本帅的儿子,不成器,往后还请沈将军多提点。”
毛文龙一个一个地介绍,态度客气得不像个总兵,倒像个殷勤的主人在招待贵客。
他麾下的将领们也个个笑脸相迎,没有人摆架子。谁都知道,这支卫队背后站着的是信王,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寒暄过后,沈飞抱拳道:“毛大帅,还请为我等安排一处营房。后续还有大量武器粮草需要运输安置。”
毛文龙连连点头:“营房已经备好了。承禄!”
“孩儿在!”毛承禄应声而出。
“带沈将军去营地,务必安排妥帖。”
“遵命!”
旅顺原为金州中左千户所,分南北两城。女真人叛乱后,旅顺成为辽东沿海最重要的据点之一,城池不断扩建,巅峰时期能容纳上万兵丁。虽然如今兵力缩减,但空置的营房还是有的。
沈飞跟着毛承禄走进营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营房是砖石垒的,许久没人居住,门窗都有些坏损,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院地里坑坑洼洼,积水结了冰,还能看到几堆黄白之物,营地当中脏乱差,甚至能闻到一股尿骚味。
这就是辽东营房该有的样子,沈飞在辽东当了几年兵,比谁都清楚。
可他在小池庄待了大半年,住惯了干净整洁的砖房,看惯了窗明亮的营房,再回到这种地方,现在居然不适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正在列队的士兵,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各自打扫自己的营房!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每一间屋子都能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