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八月五日,大沽镇,新兵训练营地。
八月的天津卫,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大沽镇外这片平整的校场上,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地面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两千名新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透了青色的训练服,又在背上画出深色的汗渍。
自从卫队从辽东回来之后,朱由检补全了缺额,同时又组建了第三个千户队,因此在天津招募了2000多新兵。
“杀!杀!杀!”
每一声“杀”伴随一次突刺。徐良都狠狠地把手中的燧发枪刺出去,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双臂酸得像是灌了铅。
他是今年五月和其他两千新兵一起入伍的,新兵训练苦,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声吵醒,跑操、队列、刺杀、装填,一遍又一遍地练,甚至到了晚上还要识字,背队列条例,军纪,折磨得这批新兵痛苦不堪。
徐良虽然在家乡也念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就是因为读不进书,才在家务农。
没想到现在入伍了,练完军事技能还得背书,《队列训练》的书比《论语》都厚,队长要他们全背下来。
每天晚上背书背得比训练都要苦,不过徐良这批新兵却没有多少抱怨,因为他们队长拿到一本比他们还厚的书,每天眉头紧皱的和他们一起背。
据队长说,这是戚少保写的兵书,王爷翻成了白话文,要所有的军官都背熟。
王爷说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王爷这么看重咱,认为咱能当将军,咱也不能给王爷丢脸,这本书哪怕吃下去,咱也得给他背出来。
队长这么摇头晃脑给他们解释,但大部分的新兵是不相信的,将军都是官老爷,人家都是家传的,祖上跟着太祖爷也打过天下的,哪有这么好当的?
只有徐良相信,因为这是王爷的作风,信王府的太监丫鬟,也要读书,也要会算账,现在王爷许多作坊就是这些太监和丫鬟作为掌柜管理,所以徐良和其他新兵不一样,不但把《队列条例》,《军纪》背的滚瓜烂熟,也借队长的《纪效新书》来背。
“滴滴滴——”
清脆的哨声响起
“休息一刻钟!”
方阵瞬间散开。新兵们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有的跑到树荫下抢水壶,有的蹲在墙根躲避烈日。徐良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然后走到自己的队长身边。
队长叫胡海龙,是个老兵,在辽东战场上挨过一刀,从肩膀到胸口有一道蜈蚣似的伤疤。为人非常健谈,对他们也非常好,这些士兵都非常服气他。
“队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式练射击啊?”徐良擦了把汗道:“光练刺杀,也没什么意思。”
旁边的几个新兵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是啊,天天练刺刀术,捅得我手都抬不起来了。”
“啥时候去靶场?我都等不及了。”
胡海龙靠着一棵树,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道:“快了。新兵训练马上就要结束了,到时候会有一次实弹打靶。每人五发,打完了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了。”
一个叫胡强的新兵挺了挺胸,一脸自信:“我肯定是神枪手!从小我眼睛就好,用弹弓打鸟,几乎百发百中。换成火枪,那不是更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新兵李阳道:“我父亲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进山。弓箭用过,鸟枪也用过。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胡海龙看着李阳道:“不要想当什么神枪手。你们手里拿的是滑膛枪,一百步以外,子弹飞到哪儿去,连老天爷都不知道。战场上,一个人厉害没有用,要的是齐射,是整齐划一。你们要相信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是身边的战友。”
新兵们面面相觑。
徐良问道:“队长,我听说有一种刻了膛线的火枪,精度非常高。咱们卫队不是装备了一批吗?怎么现在训练用的还是滑膛枪?”
胡海龙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知道点内幕。”
而后他说道:“今年年初在辽东打仗,咱们确实用了一批刻膛线的燧发枪。精度确实高,一百步外能打中敌人。但是——”
“上了战场,大家发现因为刻了膛线,装填子弹特别慢,滑膛枪打三枪,这枪只能打两枪,两枪和三枪,在战场上就是生和死的距离,而且刻了膛线之后,非常容易积聚火药残渣,清理起来也特别麻烦。
咱们的敌人是女真人,他们的轻弓在一百步外射不穿咱们的铁甲,重弓要到三十步内才有威力。而五十步,正是咱们火枪威力最大的距离。精度也够用了,射速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现在咱们每个小队只保留一支线膛枪,交给最准的射手,用来打对方的将领和旗手。其他人都用滑膛枪。”
这些都是辽东之战后,朱由检和前线的军官总结出来的,朱由检听了这些话,才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燧发枪花了200来年才淘汰了火绳枪,而即便是膛线枪出来了,正式取代滑膛枪成为军中的主力也花了100多年。
原来是那个时代的将军们,通过实战做出的选择,这些新技术刚出来的时候优势并不明显,反而是缺陷非常明显。
要不是燧发枪加了刺刀后明显增强了对骑兵的防御力,沈飞他们甚至不喜欢用燧发枪,反而更喜欢用火绳枪。
新兵们恍然大悟。
李阳坚定道:“以后我就要当神枪手,一枪消灭一个敌人。”
“滴滴滴——”
哨声再次响起。胡海龙收起枪道:“好了,继续训练。列队!”
新兵们迅速归位,方阵重新变得整齐。
“刺刀术,预备——”
十一支燧发枪同时端起,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杀!”
与此同时,大沽镇,新兵训练营地门口。
徐光启和毕自严两人站在营门外,烈日当空,晒得官袍后背都湿透了。毕自严抬头看了看营门上方那块写着“信王府卫队训练营”的木牌,抬脚就要往里走。
“站住!”
一声厉喝,门口的哨兵横过一支燧发枪,枪上的刺刀直直地挡在毕自严胸前,哨兵面色严肃道:“军事重地,禁止入内!”
毕自严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随即笑了,转头对徐光启道:“看来你在信王心中,位置也没那么重要嘛。”
徐光启不以为意,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军纪,我大明太需要这样的细柳营了。”
毕自严收敛了笑容,整了整衣冠,朝哨兵拱手:“麻烦这位小哥通报一声,天津巡抚毕自严求见信王。”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去通报。”另一个哨兵转身跑步进了营地。
不多时,那哨兵跑回来,敬了个礼:“王爷允许你们进去。但请二位在此登记姓名、官职、事由。”
毕自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徐光启。徐光启已经拿起桌上的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毕自严也提笔登记。他在官场几十年,进过无数衙门军营,头一回在门口被人拦着登记的。
两人走进营地,迎面便是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烈日下,两千多名新兵排着整齐的方阵,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枪,随着口令一次次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