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八月十六日,京西,工匠坊。
初升的朝阳穿透薄雾,将柔和的金光洒在青砖红瓦的楼宇间。昨晚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清香。工匠坊内的水泥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路旁的花圃里,几株秋菊含苞待放。远处的花园中,一座小小的喷泉正在汩汩冒水,几只麻雀落在池边啄水喝。
卢象升准时睁开眼,翻身起来,拿起搭在架上的毛巾和牙刷,出了卧室,朝公共洗漱池走去。
工匠坊的布局很规整,每层楼都有一个公共洗漱间,水泥铺地,白墙到顶,一排水龙头用铜管连着楼顶的水箱。
朱由检去年弄供暖系统解决了铜管连接的问题,算是点开了自来水系统前置的科技树,再用一套风力抽水系统,把水抽到楼顶的水箱当中,虽然还做不到独户有一个水龙,但每层配备一个洗漱池还是能做到,即便是如此简陋的“自来水”系统,在京城也算是独一份。
“早啊,建斗。”张四知已经在洗漱了,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等会儿一起吃早饭。”
卢象升点头:“早。”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接了半盆,开始洗脸刷牙。正刷着,王泽打着哈欠从走廊那头晃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刚起。
“左侍郎这回真是带着辽东的杀气来的。”王泽一边往牙刷上挤青盐,一边抱怨道:“咱们兵部的衙门都快空了。现在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都快累死了。”
卢象升漱了口,把毛巾拧干,语气坚定道:“杀得好,朝廷的事,坏就坏在那些贪官污吏身上。”
王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三人都很幸运——今年会试,他们一路过关斩将,殿试被赐同进士出身,顺利授了官。王泽分到兵部,卢象升去了户部,张四知则进了刑部。
而这批进士第一个要做的就是解决在京城居住的问题。大明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像他们这种进士为官,一般授从六品,年俸禄九十六石。
每个月就是八石大米,当然还有各种抵扣折扣,大米的价格,也有所波动。折成银子,每月大概就五六两。这笔钱在京城养活一家人,还要维持官场的体面,着实紧巴巴的。
好在他们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去城西工匠坊租房子。原因也没别的,就是环境好,设施好,交通条件好。
京西本来属于比较贫困的地方。但朱由检建立京西玻璃厂之后,逐步繁华起来。
尤其是朱由检大拆大建,一方面是为了扩张工厂,纺织厂、轨道马车厂一家接一家地开起来,工业规模逐步扩大,需要的土地也越来越多。
另一方面也需要安置拆迁客,还有自己的工人也需要居住的环境。最后就是他也打算弄弄房地产,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房产泡沫,京城的房产还是很赚钱的。
他按照后世“小区”的模样盖了几排砖石结构的三层楼房。市坊内有水泥路、花圃、喷泉、公共澡堂、商铺,甚至还有自来水。
要知道,京城已经开发了几百年,地下水大多盐碱化,只有少数甜水井能喝,寻常百姓买水都要花一笔不小的开支。而这里的住户,拧开水龙头就有干净的水用。
更关键的是内有保安维护安全,市坊内部的治安极好,外有便捷的公共马车系统,只要花五文钱,就可以坐马车去内城官署,还能节省一笔养马费。
更难得的是租金便宜,一室一厅,月租一两银子;三室一厅,二两银子。
环境好、设施全、交通便利,工匠坊的楼房很快成了京城中低层官员和士子的首选。卢象升这一批新科进士,有三分之一都租在这里。
三人洗漱完毕,出了工匠坊大门,来到街边一家早餐铺子。铺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灶台上大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腾,金黄酥脆。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裹着面香飘散开来。
这条街道就是靠着他们居住的地方,外面的店铺全是卖早餐的,沿着街道是一个开放式的大堂,里面放了几十张桌子。食客坐在上面就能享用各色美味的早餐。
“掌柜,来三碗豆浆,十根油条,六笼包子。”卢象升一坐下就扯着嗓子喊。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利索地应了一声,手里的活不停。
王泽习惯性地起身,从铺子门口的报架上取了三份报纸——《大明青年报》《东林报》《首善报》。
其他那些小报,他是不屑一顾的。三人各拿一份,低头看起来。
王泽看的是《大明青年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通宝阁股份销售四成,信王得银二百余万两”。
而后的内容就是详细介绍这种股份制的模式,以及对一个商社定价的规则,什么销售规模,利润率呀,商社前景这些看不懂的话,
但看完这个报道就能知道一件事:通宝阁值一座金山。
他看了两遍,放下报纸,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酸涩:“朝堂上为了几百万两的亏空,争得你死我活,几十年的知己之交,都能割席断交。信王轻轻松松就弄了二百多万两银子,这上哪儿说理去?”
张四知凑过来看了一眼,苦笑道:“我们在官署里私下议论,说朝廷干脆把通宝阁卖了,这辽饷的亏空不就填上了?”
卢象升鄙夷道:“且不说通宝阁不属于朝廷。就算是卖了,今年的亏空填完了,明年呢?朝廷想要缓过气来,就得变法。”
他放下手里的《首善报》对两人道:“我以为,祖宗之法,也到了该变的时候。”
王泽吓得四处张望,确认附近没有其他官员,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建斗,这话可不敢乱说。咱们可没加入首善党,这话要是被东林党的官员听见了,必然要排挤打压咱们。”
卢象升哼了一声,没有接话,重新拿起报纸翻看。
东林党和首善党之间的争斗也波及到他们,不过好在他们的地位太低了,还没到要他们选边站队的时候。
但党争还是让这些新科进士感到心有戚戚,他们为官不到半年,弄不清楚朝廷内部的纷争,也不敢贸然加入其中一方。
像刚刚卢象升这样的话,被其他官员听到,不亚于表态加入首善党。
张四知和王泽交换报纸,翻开《大明青年报》第二版,目光落在头篇文章上,念出声来:“《孔乙己》,孺子牛作。”他读了几段,眉头渐渐皱起,读完抬起头,神色复杂,“这位孺子牛写文章,倒是尖酸刻薄。看完之后,让人心里不舒服。”
王泽也看完了,叹了口气:“像孔乙己这样的读书人,在我的老家,不说是遍地都是,却也能找出十几个。”
而后他就感到庆幸,大明科举的竞争压力何其大,这次他就幸运地越过了这道龙门。
“啪!”张四知忽然用手拍桌道:“这片《变色龙》绝了,说的不就是我那个上官。”
“《变色龙》”两人看过去,而后露出会心的笑容。
王泽感叹道:“这孺子牛,真大胆,敢如此讽刺当朝官员,他也不怕《大明青年报》被封禁。”
卢象升指着在他们吃早点旁边《大明青年报》总部道:“《大明青年报》是信王的产业,朝廷的官员哪敢得罪信王。”
“客官,您的豆浆油条来了。”
三人各自喝豆浆、吃油条。卢象升吃东西极快,拳头大的包子,两三口就吞下一个。张四知才咬了两个,卢象升已经干掉了一笼。
王泽看着他的吃相,笑道:“建斗,你这身力气,就该去辽东参军。上了战场,必然建功立业。”
卢象升擦了擦嘴,认真地说:“我也有此打算。”
王泽一愣,以为他在开玩笑,可看他的表情不像。张四知也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一方面是战场危险,另一方面是大明文贵武贱,而且在京城为官的机会比地方多,所以京官地位天然就比地方官员高一等。
“给我来碗粥,来两个馒头。”李守正走来道。
“怀仁兄?”卢象升认出了来人。
李守正看见卢象升,笑着拱手:“建斗兄,你们也在这儿吃早饭?”
因为住在一起,几人倒有个点头之交。
王泽询问道:“李总编,这孺子牛究竟是谁?不会真像京城流传的那样是哪位侍郎尚书?”
因为孺子牛写的文章大部分都是批判大明官员,大部分人都猜测,他是官场中人。
李守正会心一笑道:“不可说!”
张四知也拉他一下道:“你这不是给李总编找麻烦,能看文章即可,何必要知道是谁写的文章。”
卢象升询问道:“怀仁兄这是打算去哪儿?”
“去西山煤矿采风。”李守正扬了扬手里的文稿,“报社要写一篇关于矿工的报道,我去实地看看。”
卢象升眼睛一亮,笑道:“巧了,我也打算去西山。不如同去如何?”
李守正欣然应允:“好。”
王泽在一旁奇怪道:“建斗,你不去户部点卯?”
卢象升语气轻松道:“今日我的差事就是去西山煤矿催促税银。正好顺路。”
张四知和王泽对视一眼,也不多问,拱了拱手,转身前往店铺不远的一个车站,一辆四匹马拉的客运车停下,门打开,王泽和张四知登上马车。便往内城方向去了。
卢象升和李守正并肩走到街边,招手叫了一辆马车。那马车是京城常见样式,车棚用青布蒙着,里面铺了层薄垫子,能坐三四个人。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见李守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李主编,去哪儿?我载您。”
李守正也笑了:“老周,我们去西山煤矿。”
“二位上车!”老周甩了甩鞭子,殷勤地用右手掀起车帘。
老周是个健谈的人,一边赶车一边跟车里的李守正唠嗑。从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到朝廷新法的利弊得失,再到邹阁老和高少卿的恩怨纠葛,他都能说上几句,而且头头是道。
“李主编,您说那邹阁老和高少卿,当年不是挺好的朋友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李守正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要我说啊,这两位大人都是好人,都想替朝廷办事。可这办事的法子不一样,就吵起来了。跟咱们街坊邻里闹矛盾一个理儿,没啥稀奇的,犯不着弄到翻脸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