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正月初五,紫禁城,乾清宫。
新年开始之后,天启帝忙得脚不沾地。初一就去天坛祭拜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然后开大朝会,在皇极门内殿接受文武百官和藩国使节的朝拜,安排勋贵祭祀大明历代天子的皇陵。
整个朝廷上下连着忙碌了几天,到了初五晚上,还要在乾清宫举办一场家宴性质的宴会,宴请皇亲国戚和京城勋贵。
朱由检走进乾清宫时,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位太妃坐在上首,李氏也在其中,几个太妃围着她,朱由检听到股票之类的话语,估计是想从自己这里弄几张股票。
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坐在左侧,几个驸马都尉、国舅爷坐在右侧,真可谓是济济一堂。
宫灯高悬,烛火通明,映得满殿金碧辉煌。
他刚进门,就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一年多来,信王的名头在京城实在太响——通宝阁、西山煤矿、轨道商社、大沽镇……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光两个商社加起来估值上千万两,说“富可敌国”都不再是形容词,而是实打实的数字。
虽然信王脾气暴躁,不守礼节,不合群,吃独食,但和他搭上关系的,都是真发财了。
就拿那轨道商社来说,当初大家也不过投了几百两银子,现在却值4万两,国公府一两年的收入就这么到手了,说信王是财神转世一点也不为过。
“五弟来了,快坐快坐。”天启帝坐在主位,脸上带着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朱由检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还没等宫女倒上茶,旁边的英国公张维贤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信王,您可是说好了要带我们去海上贸易的。可这回京就只分了红,海上贸易的事,提都没提,我等可是把这火炮厂给你办下来了,你答应我们的事可没办到。”
虽然今年通宝阁分了红,轨道商社看上去也走入了正轨,利润丰厚,但张维贤他们可没有忘记,要信王带他们进行海上贸易,这才是真正的金山。
朱由检一听这话,没好气地道:“荷兰人入侵澎湖,您难道不知道?他们还入侵本王的东宁岛,击沉了本王两艘海船。
可本王因为没有火炮,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好过。我到哪去说理去?在海上没有火炮,就是这样挨人欺负的,你们要现在弄海贸商社,被这些强盗抢了,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张维贤微微一怔,知道信王说的是实情。
去年十月,荷兰人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澎湖,登陆后修建城堡,大有长期霸占的势头。他们还派船骚扰福建、浙江沿海,福建水师与之交战,互有胜负。
而后荷兰人发现了东宁岛上的鸡笼港,趁虚而入,击沉了两艘信王府即将到港口的海船。
好在那时朱由检已经在鸡笼港修了炮台,虽然只有八门火炮,但好歹击退了荷兰人的进攻,保住了港口。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手里虽然有几十艘福船,但船上装的大多是弗朗机小炮,射程近、威力小,跟荷兰人的战舰对轰,无异于以卵击石。要不是荷兰人把重心放在对付大明朝廷上,再加上10月份的时候,他又运了3000青壮过去,只怕东宁岛早就丢了。
朱由检说到这里,心里也是一阵后怕。他万万没想到,东宁岛在明末居然这么多灾多难——先是疟疾横行,死了上千移民;现在又来了荷兰人,仗着船坚炮利,肆无忌惮。
张维贤身为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对福建的战事自然知晓。他咳嗽了一声,安慰道:“信王放心,朝廷已经在准备对付荷兰人了。区区十几艘战舰,不足为患。”
朱由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人家都把澎湖给占了,还在岛上修了堡垒,朝廷的战舰都不能靠近。荷兰人虽然战舰少,只有十几艘,可人家船大、装甲坚固、火炮凶猛。
在海上,大船胜小船,炮多胜炮少,大炮胜小炮。咱们已经不是‘小炮’的事了,是根本没有炮!荷兰人只要在沿海骚扰,咱们的买卖还怎么做下去?那不是给人家送肥肉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所以,在造炮厂没有建好、战舰没有装上火炮之前,海上贸易的事想都不要想。
英国公若有时间,不如多监督监督钢铁厂、造炮厂,让它们早日建成。本王的舰队装上了火炮,才有与敌人一战之力。”
张维贤点了点头:“好吧,我会让下面的人加紧督办的。”
天启帝坐在主位,见朱由检和张维贤聊得热闹,笑着问:“五弟,你和英国公说什么这么开心?”
朱由检转过身,正色道:“皇兄,臣弟是在担忧澎湖的海战。江南是我大明的税收重地,若被西方人入侵,朝廷的财政都会受到影响。”
天启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荷兰人这事,确实让人烦心。好不容易去年南北战事都顺了——辽东守住了广宁,西南平定了奢崇明,朝廷的财政因为新盐法和考成法,在他前期投入了三百多万两内帑之后,终于勉强收支平衡。
新法刚刚见效,结果年尾荷兰人又来捣乱。福建水师不堪重用,连小小的荷兰人都无法驱逐。
福建巡抚南居益上报说,水师战船多破败,难以远航,需要打造新船,开口就是要打造300艘福船,一千五百门弗朗机,两万支鸟枪,还有其他一些士兵的补充,武器铠甲的打造,福建沿海要重新修筑卫所,加固海防。直接向朝廷开口要200万两军费。
天启也是当了三年皇帝,有了经验,他把这封奏本打到内阁,让内阁和南居益讨价还价。
“荷兰人不过十几艘战舰,上千贼寇,不足为虑。”天启帝淡然道。
朱由检劝说道:“皇兄,十几艘战舰,上千贼寇虽然不足以颠覆朝廷,但这个趋势却值得朝廷警惕,荷兰人驱使战舰,在南洋灭国毁城,霸占南洋群岛,我大明有不少藩国已经被他们毁灭,他们已经在我大明的心腹地带扎下根了。
等这些强盗势力变得更强大,派遣上百艘战舰、上万贼寇入侵江南怎么办?我大明有几万里海防,难道要处处修堡垒防御这些强盗。”
“更重要的是,这些西方的海盗如果通过长江,杀到扬州,截断漕运,必然让天下震动。”
天启惊愕道:“西夷人没有这个实力。”
朱由检坚定道:“他们有,现在上千贼寇,已经让整个福建风声鹤唳,泉州,漳州被贼寇骚扰。
如果这些贼寇了解我大明,知道漕运的重要性,就现在这十几艘舰队杀到长江,朝廷拿什么来抵挡他们几百门火炮的轰炸?”
朱由检可是记得,第一次鸦片战争,一路从广东杀到了长江口,攻占镇江,截断了漕运,逼得满清不得不议和,赔了几十万两银子。”
“哪怕他们现在做不到,但等他们的实力更强怎么办?
只要有这可能,朝廷就要这样防着,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现在这些贼寇就在我大明身边,防备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建造一支强大的海军。”
朱由检加重语气道:“不是现在大明这样只能在沿海航行的水师,而是能像成祖年间,远扬万里的海军。
有这样一支海军在,我大明可以逐步,把西夷人在南洋的据点一个个拔除,救出这些藩国。
再把防御战线推到几千里之外,而且南洋最大的好处是个半封闭式的海域,只要站住了巨港地区,就可以封锁整个南洋,这些海盗甚至连南洋都进不来,江南之地也就不用再担心倭寇。”
天启听的很认真。但很快摇头道:“朝廷现在辽东和西南战事都未结束,哪里还有钱粮打造一支成祖年间的海军。”
朱由检看到四周的勋贵道:“朝廷拿不出钱,但不代表他们没有钱,刚刚英国公他们催着臣弟带他们去南洋发财,臣弟打算从他们手中,搜刮出几百万两银子,用于打造战舰,制造火炮,到时候臣弟再带着这支舰队,把南洋的西夷人一个个驱逐。”
“海贸商社的股份臣弟已经想好了,皇兄您占两成六,可以从内朝找个忠心的大太监来监管。
臣弟占两成五,剩下的分给各家勋贵,皇兄您再下道旨意,允许我等对霸占我大明南洋藩国的西夷强盗开战,保护朝廷在南洋的藩国。”
“如此朝廷不费一两,就能得到一支强盛的舰队,还能保护朝廷的藩国,宣扬我大明国威于四海,同时这些勋贵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海上贸易,减少了他们阻止朝廷整顿京营的阻碍。”
说到这里朱由检兴致勃勃道:“这商社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皇家南洋商社。那些西夷人能把战船开到我大明来,
迟早我大明的战船也要开到他们的沿海去,让他们知道这天下的规矩,我大明来做主。”
这个时代,西方人到处开东印度公司,到全球掠夺,我也要带着大明的商贾开个西夷商社,把战舰火炮堆到西方人的大门口。
只要想到这个画面,朱由检就激动无比,驱逐欧洲人算得了什么,我要把大炮架到你欧洲家门口去。
天启帝听完朱由检的话,终于安心了,朝廷不用花钱,同时这支舰队也不会脱离朝廷的掌控。
家宴在觥筹交错中渐渐到了尾声,朱由检起身准备告辞。
天启帝忽然叫住了他道:“五弟,你留一下。”
天启帝带着朱由检来到乾清宫书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你要谨言慎行,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现在参你的奏本,已经能堆满一间屋子了。”
朱由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多半是《大明青年报》上那些关于“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的言论惹的祸。
上次交流之后,李守正就开始在大明青年报上宣传“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一理念。
并且解构了士大夫只想与天子共天下、不想与百姓共天下的错误理念。
这一解构还真引起了士林轰动,北宋文彦博说这句话已有几百年,在士林中一直得到认可。
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句话引申为: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如果不承认这一点,士大夫只能做君王的奴仆;如果承认这一点,士大夫就不该圈养奴仆。
李守正也因为这条理念,不少读书人都认为他可以成为一代宗师,现在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前往《大明青年报》向李守正请教学问。
当然,李守正的这个观点也引起了东林党、守善党的忌惮。
东林党忌惮李守正取代了他们在士林当中的生态位,以前东林党是最受读书人欢迎的,读书人无不以加入东林党为荣。
但现在北方的读书人,却开始集中在李守正身边,虽然人数不多,但这是趋势,却是东林党不允许的,他们知道李守正继续提升威望,当他要建立社党的时候,东林党就有被取代的危险。
而守善党更加不能接受这个理念,他们大部分都是官员,什么与百姓共天下,奴仆就是奴仆,怎么能和和主人平起平坐,李守正宣传的这个思想就是极其危险的。
两个党派对他都是欲杀之而后快,但他们都知道,李守正身后站着的是信王,他们不说扳倒信王,但最起码也要让信王不敢继续帮李守正。
于是这一个月,不管是东林党还是守善党参朱由检的奏本都增加了五倍。
他接过王体乾递来的一摞奏折,随手翻了翻,果然,御史们的措辞一个比一个严厉:“信王心怀不轨,散布妖言”
“以藩王之身,倡天下为公之说,其心可诛”
“请陛下严惩信王,以正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