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大雨停歇后,金顶宫后方矮山上的古老遗迹更显荒凉破败。
断裂的巨大石柱横陈在地,坍塌的拱门半埋在湿滑的泥泞里,仅存的几段风化严重的石墙在夜色中勾勒出残缺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息,混杂着青苔、腐烂植被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暴雨留下的积水在坑洼的石板地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石缝中不断渗出冰凉的水珠,滴落在下方堆积的枯叶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
几支火把被固定在残存的石墩上,橘红色的火苗在沉滞的夜风中艰难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湿漉漉的石壁和泥地。这些微弱的光源非但没能驱散废墟的阴冷死寂,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越发深邃浓重,仿佛随时会吞噬这点有限的光明。
两名身披高原甲胄的狮人武士正踩着湿滑的地面在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巡逻。
他们银白色的鬃毛在火把光下泛着微光,但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其中年轻些的那个停下脚步,望向古城方向——越过残破的矮墙,能看到远处银泪湖畔跳跃的巨大篝火光芒,隐隐约约的鼓乐和人群的喧嚣随风飘来,模糊又遥远。
“听啊,巴图尔,”年轻狮人忍不住抱怨,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祭神会已经开始了。整个草原的人们都在那里跳舞饮酒,围着篝火听萨满们唱那祖先的歌谣···我们却只能在这鬼地方守着这些烂石头!”
他用靴子踢开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小片泥浆。“真倒霉,偏偏轮到我们今晚当值。”
年长些的狮人叹了口气,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行了,抱怨也没用。”
他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被火把光芒边缘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祭神会有三天呢,等明天换了班,我们也能去湖边跳舞,喝个痛快。”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起来,声音压得更低。
“你也知道,这地方看着破烂,实际上关系重大,听说大萨满和汗王都曾经亲口交代过,一定要看好了这里。要是出了岔子,别说祭神会,咱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年轻的狮人撇了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又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光,与同伴继续迈步向前。
在他们离开不久,两人原先站立的位置后方那处巨大断墙后的阴影深处,两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轮廓轻微地动了一下,露出隐藏在黑暗中的两道目光。
艾琳娜庞大的身躯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厚重的黑色斗篷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裹着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身边的玛莎也屏住呼吸,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她们听到了两名狮人武士的全部对话,同时也发现当他们驻足交谈时,废墟高处的阴影中至少有三道目光同时在注视这里——那是藏在暗处的守卫,这也印证了她们的猜测,这片被废弃的遗迹绝非寻常,必然隐藏着伊斯坎汗国极为重要的秘密。
随着两名狮人武士远去,那些注视此处的目光也随之离开,艾琳娜深吸一口气,向玛莎递去一个无声的眼神。
两人顷刻间从藏身的断墙后向前冲出,她们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选择在苔藓覆盖或碎石堆积的缓冲点,最大限度地消弭声响。
她们穿过低矮的断墙豁口,翻越一道长满湿滑苔藓的矮石墙,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几支火把的微光在远处跳跃。唯一的掩体是几根孤零零伫立的残破石柱和一扇几乎完全坍塌的石拱门遗迹。
艾琳娜猛地顿住脚步,高举左手握拳,两人瞬间紧贴在一根巨大石柱冰冷的阴影里,就在她们前方十几步,一个原本隐藏在拱门阴影处背对她们的暗哨似乎被远处祭神会模糊的乐声吸引,微微侧了侧头,视线扫过她们即将穿行的路径。
几秒后,暗哨的目光漫无目的地移开,重新投向更远的黑暗。
两人再次向前,从石柱后激射而出,几步便跨越了那片危险的开阔地带。她们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潜行,小心地避开一路上的重重暗哨和守卫,终于接近了遗迹核心。
前方的遗迹核心矗立着一座半倾颓的古代神庙,如同巨兽的残骸般匍匐在夜色中。
与外围废墟相比,这里的戒备更加森严。石质门廊两侧的阴影里,两名裹着深色毛毡的狮人武士如同石雕般静立,左右高处各有一名鹰人暗哨,他们背负大弓,警戒通向神庙的必经之路。
艾琳娜看向神庙入口,就在她思索是否要强行突破时,胸前的甲胄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变动,她下意识低头,却发现那束被自己贴身存放的漆黑鸦羽正若隐若现。一股无形的法力波动瞬间蔓延开来,笼罩了她和身旁的玛莎。
艾琳娜惊觉自己的双手正迅速变得透明模糊,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身旁玛莎庞大的躯体也同样在视野中溶解淡化,只剩下一个朦胧虚幻的轮廓。
玛莎对艾琳娜做出一个询问的手势,目光中流露出探询的意味,她下意识以为是大姐使用了某种神术。
艾琳娜知道这并非自己的法术,她看向那束古怪的羽毛,梦中那只诡异的乌鸦形象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又是那个不知名的异神!
祂的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竟在此时再次穿透现实的帷幕降临于此,难道祂现在就在注视着自己么?
心念电转间,艾琳娜已做出了决断,她知道两人已没有多少时间能够耽搁,于是对玛莎点头。两道几乎连轮廓都难以捕捉的透明阴影,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那四名守卫的视野覆盖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神庙。
神庙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到的更为空旷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