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苍凉的歌谣。
赫尔牵着夜魇战马的缰绳,和博纳、西蒙以及矮人等人沿着湖畔的缓坡小心翼翼地朝着萨哈尔古城的方向移动。他们尽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核心区域,选择稍远的草甸边缘前行。脚下的草地被雨水浸透又经人踩马踏,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夜风从辽阔的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过他们的脸颊和战马的鬃毛。
赫尔抬头望向湖畔,那位年迈的牛头人还在篝火前与弹琴的牧民们吟诵长诗。
他们拨动琴弦,唱一名叫做莫克罗·伊斯坎的王子在天神的救助下逃离古城,为了躲避仇敌的追杀,他一路向东,跨越高山河谷,离开了生养他的高原故乡。
穿过东方的森林与荒野,王子来到了人类的国度,在那个南北两国交战的动荡之年,他隐姓埋名辗转各地,在流亡途中结识诸多伙伴,最终从北方王国借来三千武卫重回高原,于银泪湖畔的祭祀仪式上向篡位的仇人发起神前决斗,经历一番激战后,在三神注视下亲自手刃仇敌,夺回了汗王之位。
赫尔转过头,不再去看湖畔那团跃动的巨大篝火和聚集的人群,继续牵马与同伴们向古城移动。她身后的博纳紧抿着唇,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仍在努力感应着什么。
他们向前走了一段,刚登上一处能俯瞰湖畔的低矮高地,赫尔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穿透夜幕,锁定在古城方向。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沉闷的震颤声,起初好似云间滚雷,紧接着就迅速变得密集起来。
只见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从古城方向疾驰而来,赫尔眯起眼睛,借着清冷的月光,发觉那是大约八百名骑兵,人马皆披挂整齐。
他们身着鞣制坚韧的皮甲,甲片关键部位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青铜护板,肩上斜挎着反曲硬弓,箭囊鼓胀,腰悬狭长的弯刀,刀柄缠绕着防滑的皮革,头戴圆顶盔,盔沿垂下保护脖颈的锁子甲片,只露出一双双凶悍的棕黄色眼睛。
骑兵们胯下高大健硕的高原战马肌肉贲张,翻飞的四蹄践踏着湿润的草甸,掀起一片片混杂着泥土和草屑的泥浪。沉重的马蹄声汇聚成一片连绵不绝轰鸣,队伍行进间阵型严密,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撕裂夜幕的钢铁洪流般扑向湖畔。
一面深色的大纛在队伍最前方迎风飘扬,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咆哮的猛虎图案——正是萨尔罕部的战旗。聚集在湖畔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队,惊慌的牧民们猝不及防下纷纷向两侧避让,引发一阵骚动。
“呜——呜——呜——”
三声短促的号角声撕裂了夜空,也掐断了湖畔悠扬的长诗吟唱和鼓乐琴声。整个祭神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各部牧民们或惊愕,或疑惑,或警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支精锐的骑兵队伍。
老萨满巴雅尔的吟诵戛然而止。
他缓缓放下按在琴弦上的手,目光扫过被骑兵包围的会场四周,眉头深锁,手中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串从不离身的骨质念珠。
坐在篝火前的蒙格汗王缓缓起身,他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怒意。他宽阔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队伍最前方那个策马出列的骑士身上。
那为首的高壮骑士勒住躁动的战马,抬手摘下了遮住面容的头盔。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来者的面容——棕黄色的毛发,锐利如刀的眼神,正是萨尔罕部的头人,虎人额尔德尼。
他随手将头盔甩给身旁的副手,湿漉漉的鬃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上,胸口因方才的疾驰而剧烈起伏,但胸膛依旧挺直,毫无惧色地迎上蒙格冰冷的金色竖瞳。
整个湖畔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
“额尔德尼···”蒙格语气冰冷,“无缘无故带兵冲撞祭神仪式,惊扰三神与先祖英灵,你想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额尔德尼身上,湖畔陷入一片鸦雀无声的紧张死寂。
“我想做什么?”
额尔德尼闻言笑了,“我来是想问问大汗,如今莱茵帝国南下北境,大汗你究竟是要族人们继续缩在这片高原上,还是带着我们到东方去夺取那些人类富饶的土地?”
额尔德尼的话语瞬间在人群中激起涟漪。惊疑的低语汇聚成沉闷的嗡嗡声,在湖畔翻滚扩散。人们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小部族头人下意识地靠近自己的护卫,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动,映出困惑与警惕。
蒙格汗王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这是在逼迫我么,额尔德尼?”
“不只是我,萨尔罕部,乃至高原的勇士们都需要一个答案!”额尔德尼再次开口,“是继续龟缩在这日渐贫瘠的高原上,为了几片快要啃光的草皮彼此争斗,还是拿起我们的弯刀,到东方去夺取莱茵人口中那流淌着奶与蜜的土地?回答我,蒙格汗王!今日,当着三神和所有草原子孙的面,告诉我们你的抉择!”
蒙格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他的视线扫过下方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最终落回额尔德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