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忍不住替我解释:“王先生,您可能不大了解情况。您是这位女士送来急诊的。她在这里守了你七天七夜,几乎没合眼。您说,她不是家属。”她指着对面房间里躺着的一位老人,嗓音有点激动:“看见那位老爷子了吗?他的三个儿子都来了,在病床前面,为医药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跺跺脚,一刻锺工夫,全走光了。他们倒真是亲人,您说是家属吗?”
“你能少说几句不?”我没心情也没胆子和刚刚抢救过来的病人斗嘴。
“407。”
“唉-----”身后再次传来护士长的歎息。
他回过神来,反问:“刚才那些,你听了还不够?还不怕?”
“骨髓移植讲究的是hla的位点配型。霁川很愿意捐骨髓,可是他的骨髓不合适。就算移植了,成功率也很低。alex已经申请了骨髓移植,可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配型。”可能是被我问累了,rene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的看自己的大拇指去了。
我看着rene,吸了一口气,继续问:“rene,什么是mds?”
那人似曾相识,仔细再看时,我们猛然想起他就是几年前和沥川在咖啡馆沥喝咖啡的老人,我还记得沥川叫他龚先生。
“情况暂时稳定。已经把他送进icu继续观察。目前沥川靠呼吸机维持呼吸,靠升压药维持血压。为了上呼吸机,我们用了镇静剂,所以他还是不省人事---这回幸亏送来的及时。”
不知哪里闪过一阵疼痛,他用力咬了咬牙,身子卷起来,手紧紧地拽住床单,出了一头冷汗。
正说着,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龚启弦走了出来。
“因此沥川每天都要吃药?吃那些让他呕吐的药?”
“嗨,小秋,你的黑眼圈太吓人了,快回家睡一会吧。这里有我,你明天再来。”
从小到大,我都不怎么相信机器。我仔细聆听呼吸机的声音,怀疑它会出故障,不在供给沥川氧气;又怀疑那个四十厘米的软管会不会被堵住,让沥川窒息。我观察点滴的数量,怕它太快,又怕它太慢。每次蜂鸣器一响,我都以第一时间沖向护士,弄的他们有点烦我。
“是啊,他每天早上要吃一种药,防止骨质疏松。因为骨癌和化疗使他的骨质产生了变化,很容易骨折。每天饭前三十分锺他还要空腹吃下另一种药,排铁。”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满是泪水:“那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至少我可以劝劝他,陪他说说话,替他宽宽心也好啊!”
我问rene:“霁川知不知道沥川又病了?”rene摇头:“我可不敢告诉霁川,那个暴君。如果他知道alex又躺进了icu,肯定在第一时间弄回苏黎世软禁起来,他们哥俩又要大吵大闹,以前大家都还向着沥川,这一回肯定不会了,全家都要对alex宣战。”
“就没有一种可以完全根治的办法吗?”我着急地问,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悲情电视剧,《血凝》之类,“比如骨髓移植什么的?他不是有哥哥么?”
“rene,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呆一会。每次见到沥川,沥川都让我走。现在,让我好好地陪陪他吧。”
没想到一睁开眼的立场就那么咄咄逼人,我蓦然失语了。
我悄悄地走进去,一位沥川睡着了。不料,他竟睁着眼,迅速地发现了我。迟疑片刻,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我对他笑了笑:“不了,我不饿。”
“rene,这位是?”我端着咖啡,顾不得黎苗,指着那个小伙子问道。
“不舒服吗?”我紧张地看着他“我去叫医生。”
到底还是顾念我,我心头微微一暖,眼眶顿时发红:“我哪儿也去不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甦醒的时候沥川很虚弱,还不怎么能说话,虽然不需要呼吸机,仍需要吸氧,护士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我双腿盘着,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继续打盹,大约过了一个小时,icu里又送进来一个病人,大声地呻吟,把我吵醒了,睁开眼,我看见护士正在帮沥川翻身,他的皮肤苍白,没有半分生气,身上缠绕着各种管子,翻好身后,护士用酒精擦拭他身体受压的部分,我过去将床铺弄平整,协助护士将几个枕头塞在沥川的背后。
“......”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深呼吸一口,捅了捅正在用含糊不清的发清的法语念着某种经文的rene:“唉,rene,沥川的病,你再讲详细点。”
我本已疲惫不堪,见他像婴儿般虚弱无助,由人摆布,仿佛随时都可能出事,一时间又急又怕,睡意全无。我去二楼餐厅吃了点东西,又喝了杯滚烫的咖啡。回来时,在病房里看见了rene.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穿着护工的衣服。
“他怎么样?没事吧?”我赶紧问。
“所以我每天都来看你,我觉得alex不需要我看,你需要。”rene调侃道。
仿佛为了配合rene的剧情,床上的沥川一动不动,双眸紧闭,平静安详,我无限心酸。
“你已经七天七夜没好好睡了。”rene观察我的脸,“别沥川的病好了,你倒下了。”
咱这叫中国式关心,你懂嘛?我抢白了一句。
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蜂鸣器顿时一阵乱叫。一群护士沖进来,为首的是值班医生。
“rene,”我突然说,“我得洗个澡。”
我想起了那次沥川跳下垃圾箱,手臂流血,他哥知道后,像发了疯似地骂他。
“hi,”我心疼坏了,顾不得他生气,声音不知不觉地温柔了,“你觉得好些了吗?”
“为了治疗mds,alex需要定期输血。长期输血会导致体内的铁超负荷。为了防止铁中毒,alex需要服用排铁剂。这种药叫作deferasirox,对胃和消化道的刺激很大。吃下之后容易恶心,呕吐。”他再次歎气,“alex特别不想你知道他有mds,因为你有晕血症,而他,动不动就要去验血,输血,严重的时候每周一次。”
“你们可以在旁边陪伴,不过,不要动他。会有来护理专门的护士来护理。我建议你们坐一会就走,明天再来。反正不撤掉呼吸机,他不会清醒,你们也帮不上任何的忙。”他指着一旁的两个沙发,示意我们做下,“我还有一个病人在2楼,过会再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护士长来了,尴尬地对我说:“对不起,谢小姐。这位病人说你不是他的家属,要求你立即离开icu.”
我迷惑了:“为什么呀?”
我觉得rene对这些术语的了解,只怕已让医学院的学生们羞愧了。
“不是说,你,要离开北京吗?”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为什么,还没走?”
我和rene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么样?”
早上五点,那个龚医生进来了,对我说:“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或者至少吃点东西。二楼又餐厅。”
“我先进去看看再说。”说完,他就到急救室去了。
“我去看看。”我拔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