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娴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出奇的寒冷,整日里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京城的大雪更是从年关一直下到了除夕夜,纷纷扬扬一直未见停歇。
据说,回京述职的封大将军因着这罕见的大雪,路上耽搁了好几日,直到除夕前夜才回到上京城,人还未回过府,就被建元帝诏进了宫中议事,直到半夜才出宫回府。
除夕夜当日,众人议论纷纷,直言封大将军得建元帝的厚爱,想必今年的赏赐封家必然又是独一份的尊荣了。
果然,除夕晚宴时,建元帝不止赐了第一道年菜给了封府,还对驻扎在上京城外的西北军将士给予了厚赏。
席间众人觥筹交错间,不动声色的各自以眼神交流着看法,对风头一时无人能出其右的封家有人奉承,自然也有人是不屑之色。
晚宴尾声时,建元帝下旨,初五之时,允许驻扎在城外的西北军普天同庆,恭贺新禧。
年初五晚上,城外驻军之地好不热闹,随同回京的将士们一改平日镇守边关时的肃穆,一个个咧开了嘴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声谈笑着,驻扎之地燃起的篝火把整个夜空照亮得如何白昼。
当日,封大将军也被劝了好些酒,各种敬酒的名目层出不穷,后来宫里也派了公公来,赏赐下一溜的好酒好菜,大家更是有了劝封大将军酒的理由。
当天晚上,吃饱喝足后,平日里军规严谨的将士们或多或少都有了些醉意,就连酒量很好的封大将军也有些脚步不稳。
少将军庞青劝封大将军就留在驻地休息一晚,明日城门开了再回府也不迟,封大将军摆了摆手,勉强站稳脚步往一旁的大树走去,解开拴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一个字都没留,就往城门疾驰而去。
意外就发生在这时,等封大将军感觉到不对劲儿时,已经晚了。
喝了酒的关系,身子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封大将军堪堪避过第一个迎面袭来的刺客,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侧身袭来的那几人了。
仰身险险躲过关键部位,还来不及抽出腰间的佩刀,身下的马儿突然一声长鸣,同一瞬间,马前腿向下跪了下去,竟是被齐齐砍断了前蹄。
坐在马上的封大将军佩刀还未抽出,因着这一变故,往前摔倒了下去。
刺客们可不会放过这等绝佳机会,手起刀落后,抽出的剑都染上了红。
驻军之地不能太过靠近京城的关系,统一驻扎在了离城门五十里之外,此时这里正是驻军之地与城门的居中位置,树木茂密,遮天蔽日,寂静无人,连呼救求援都来不及。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初六的凌晨,还是城门开了后,出城的樵夫发现了这倒在官道旁边的一人一马。
变故来得太突然,朝野内外一片震惊,西北军将士们更是群情激愤,不顾历来的规矩,围堵住了京城的各个城门,誓要为被残害的封大将军讨要个说法。
建元帝震怒,下令刑部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彻查到底,誓要找出凶手,不能让朝廷的肱骨之臣封大将军白白枉死。
刑部接了命令,全城戒严,在整个京城范围内挨家挨户的搜寻可疑人物。
此时的一品大将军封府的府邸内,满目刺眼的白,一片萧瑟悲伤,隐隐还能听见下人们压低了声音的哭泣。
而正殿之中,一口上好的乌木棺柩突兀的横陈在此,堂前跪着一个一身麻衣的男子。
兵部侍郎陈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陈光微微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封锦荣的肩膀,“锦荣。”
“陈大人可是有消息了?”封锦荣哑着声音问。
“……还未有。”
封锦荣倏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血来般,可却是干涸的,没有一滴湿润的痕迹。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封锦荣极力控制着自己快到临界点的情绪,满目恨意的道,“这还有什么好查的,肯定是曹家所为,现在皇上命刑部全权调查,他们更是能贼喊捉贼了,会有什么结果?”
“锦荣,此事自有皇上定夺,相信皇上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封大将军枉死的。”
封锦荣没有言语,但眼神中充斥着的怒意、悲愤与狠决却叫陈光看了个明白。
陈光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施了点力,是劝慰也是告诫,“现下全城戒严,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关口,四殿下不便出宫,但殿下已派暗卫通知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万不可轻举妄动。”
即便萧漓是他亲外甥,可依着规矩,他通常还是称萧漓为殿下,而萧漓通常也是称他为陈大人。
只有四下无人时,或是在亲信面前,萧漓会唤他一声舅舅,算是对他乃至整个陈家的看重与尊重。
闻言,封锦荣的身子僵了僵,一刻钟后,终于泄力般软跪了下去,再不复刚才肌肉紧绷血脉喷张,恨不得立即手刃了曹家人那般了。
陈光知道封锦荣把萧漓的话听入了耳,叹息着又拍了拍他的肩,才收回手,“如今局势未明,我也不能久待,如若有任何需要的,陈家定当竭力而为。”
封大将军算是为了陈家而死的,就算不看在他多年来悉心辅佐萧漓的份上,就是看在他为了守卫大偃朝的江山安定,劳苦功高的份上,如今他不在了,陈家能帮的定然会帮。
“谢陈大人。”封锦荣没什么情绪的应了声。
陈光略略一想,又问,“本官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如今可在京城?”
提起如今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封锦荣有了些动容,“锦绣此次未随家父返京,留在了西北,不过,已经着人送她回来了,应是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不知,回到京城后,小小年纪的她要如何面对父亲的逝世。
陈光摇了摇头,心内又是一声叹息,可除了一声苍白无力的节哀,其他的,他也实在说不了什么。
宫外的气氛剑拔弩张,稍一差池就会兵戎相见,而此时,宫内的气氛也是暗流涌动着。
建元帝虽下了令,着刑部彻查此事,言明了要尽快查清真相,可以西北军少将军庞青为代表的一众西北军将士们可并不买账,他们在边关待惯了,一向只听封大将军的命令,对建元帝的命令置若罔闻,依旧堵着京城的各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