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三、逝去之物所残留下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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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含灵气的雾气弥漫于洞窟之中。
顶端缺口洒下的月色晕开成光之丝线,纵错交错于其中,少女赤裸的身姿镶嵌在起伏不定的泉水波纹荡漾里,一袭铺散开来的白发像是倒映在水面之上的另一轮皎月。
沐浴于灵泉里,借由高浓度的灵气淬炼灵性中枢已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北冥有鱼对“飞仙”之境没有太大的执着,但她必须足够地强大──现在还不够──才可以更好地为了武妖们遮风挡雨。
而且,特化灵气蕴养灵性中枢本来就是一种享受。
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一种麻麻软软的感觉,痒痒的,但又带着一种解放和充实感。
北冥有鱼十分满意地发出微声娇喘,持续转化着外界的灵气纳进体里,并将体内已经特化好的灵气放好,维持着这种流动过程能够最快地淬炼灵性中枢。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处传来微弱的风响。
思绪放空的北冥有鱼受到惊动,脑袋上毛茸茸的狐耳随之耸动,她在睫毛微颤中如大梦刚醒般睁开了紫色的眸子。眸子里,有流光在闪动。
“是梦琪吗……”
她捕捉到有气息闯进了这片灵月谷禁地。不过,那是她熟悉的气息,是她的弟子。
宁梦琪──那位狼妖少女──虽然性格活泼明朗,有时甚至会过了火,本来也缺了些许心眼,不过还算是守规矩的一类,所以北冥有鱼不认为自己这位徒弟会无事擅闯进来。
应该是有什么事才对。
如此想着的北冥有鱼抬起脚足,在水面上踩到两圈涟漪,踏水起了身。她优雅地缓步朝岸边走去。
尾巴一晃、手指一勾,放在泉边的衣服便腾空而起疾飞过来。
这套雪麒麟托人送来,据说是彷照东方岛国单衣设计的衣服在她旋身间顺势套了上去,她先紧了紧衣襟,然后把腰带绑好,便将身体所有春光都遮住,唯有偶尔在摆子晃动间露出的那白腻大腿依稀可见。
“师父!”
还没走到通往洞口的狭道,北冥有鱼远远就看见朝这边一阵小跑过来的狼耳少女。
她还一边向这里招生,生怕北冥有鱼看不见自己似的。
北冥有鱼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待少女的抵达。她尾巴有点不高兴似的左右晃动,对于自己徒弟在禁地里大呼小叫的行为感到不满。
“什么事?”
等到宁梦琪停在自己面前时,北冥有鱼直截了当就问。拥有高挑身材的她微垂着视线,看见狼耳少女有些狼狈的模样。
“有、有信!”
吸了好大的一口气,宁梦琪递出拿在手里的信。北冥有鱼瞥了那封信一眼,淡淡地询问说:
“谁寄来的?”
“不知道。”宁梦琪摇了摇头,“是一只怪鸟送来的,它飞得可快了!”
“怪鸟?”
正打算伸手接下信件的北冥有鱼动作一凝,狐疑地皱起白色的眉毛。
“暗鸦吗?”她猜测并向宁梦琪确认。
宁梦琪还是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呃,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很奇怪的鸟。”
“……梦琪,你的词汇量真是贫瘠到叫人心惊。”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北冥有鱼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开始考虑灵月谷是不是也要彷照天璇宫,雇请一些教习先生教授弟子们一些文化知识。
众所周知,武妖本来就是飞禽走兽,在灵性增长到堪飞地境后才能获得人身和言语能力。灵月谷的实力确实是强,因为中端战力异常地多──都是地境的人形武妖──但是文化知识水平确实是远远落后于其他门派,很多须子一旦离开灵月谷这个“温室”就举步为艰。
北冥有鱼可不想自己派里的弟子都成为温室里的花朵。
嗯,无知或许不是错,但有时也叫人十分可恨。
听见师父婉转的责斥,宁梦琪吐了吐舌头,连声说着一定会更加努力,但实际上那颗脑子里是不是已经在思考晚饭的饭菜就不得而知了。
北冥有鱼又叹了口气,脑海里不经意地冒出雪麒麟没心没肺的咧嘴笑容,暗自发誓一定不能将宁梦琪教导成那个样子。
──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北冥有鱼不知道自己这个想法,竟然鬼使神差地导致远在他方,守在水云儿床旁的雪麒麟打了个喷嚏。
那个女孩还一边抹着鼻子一边狠狠地“哪个孙子在背后骂我!”如此破口大骂。
“师父您……今天还是‘盈满’的姿态呢。”
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宁梦琪突然负起双手,前倾探头从四方八面打量着北冥有鱼,还越凑越近。北冥有鱼眉毛一挑,用尾巴挡住了自己徒弟得寸进尺的脸。
“你最好把你的小心思藏好。”
北冥有鱼淡淡地说,心里一阵郁闷。
宁梦琪似乎对她的半满形态有着难以形容的执念,彷佛只要自己师父变成小小的,两者的立场就能对调一样。
这位少女曾经胆大包天到对半满形态的北冥有鱼“动手动脚”,揪揪尾巴,抱抱她,甚至还碰她的耳朵,而等到北冥有鱼忍无可忍生气后,还露出了傻呼呼的笑容,呢喃着:“师父,真可爱!”之类的蠢话。
“这个暂且不提。”北冥有鱼以免话题的深入,回归正题,“那怪鸟是什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呢……反正就很怪,好像由金属制成的,我也没有看清楚。刚才帮师父打扫房间时,它突然出现在窗边,留下这封信就飞走了,一个眨眼就溜了个没烟。”
“金属?”北冥有鱼微愣,“你是指机关?”
宁梦琪如梦初醒,猛地击掌。
“对对对,就是机关!那只鸟像是机关做的!”
北冥有鱼凝眉,关于信件的寄送者,她只想到一个人物──假如送信的“怪鸟”真是由机关制成。
他写信给我是为了什么呢?
怀着这个疑问,北冥有鱼无言地拆开了信件。她捻住折起来的信纸一角,一抖,将之展开,拿在双手快速阅读起来。
随着目光扫动,她细长、略带妖艳之感的眉毛渐扭,最后甚至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看见对方眸子里的动摇渗透而出,宁梦琪对信的内容大感好奇,问了一句里面写了什么,北冥有鱼没有回应。她于是便趁着师父专心阅读的空隙,探出脑袋想要一窥究竟。
她快要看见信上的文字了,但是北冥有鱼却忽然将目光撇到她的身上冷冷地盯了过来,同时将信件揉捏成一团。
吓了一跳的宁梦琪连忙站直身体,北冥有鱼这才将视线移开。
“月白之妖”陷入沉默之中。
等了片刻北冥有鱼还是没有动作,宁梦琪又再松懈下来,探头探脑地窥探着自己师父,在她脸上看见无数情绪在流动。
“……梦琪,解语在哪里?”
“咦,副谷主吗?”宁梦琪眨眨眼睛,“她好像出门去了。”
“我知道她出门了。”
北冥有鱼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去,宁梦琪迟疑了几秒才跟了上去。
“我是问,她在哪里?”
烦恼地用姆指按住太阳穴直转,狼妖少女尾巴晃了好几个来回,才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到山外的镇子采购东西了,似乎遇上些许麻烦。”
灵月谷的事务已经大部分交给副谷主解语处理,而北冥有鱼也乐得清闲,甘愿成为灵月谷的象征和力量。她原本就不擅长应付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务。
在点头示意知道后,北冥有鱼淡淡地发出命令:
“让幽月把她找回来。”
“咦咦咦?”宁梦琪吓了一跳,“现在吗?”
“对,现在。”北冥有鱼步伐不停,用上不容置疑的口吻,“让幽月亲自去。”
宁梦琪先点头应下此事,然后既好奇又慎重地开口询问:
“师父,发生什么了吗?难道朝廷动向有变?”
“……不是。”
北冥有鱼步伐一顿,摇头否定宁梦琪的猜测。她的回应颇为迟钝。
“是我的事。”